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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瑶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说什么?自己走出去?”
“对。”
“霍景深,你的伤口才长了两周——”
“两周零三天。”
“行,两周零三天。你的肺功能才百分之八十五,左胸的缝合线还没完全吸收,你告诉我你要自己走出去?”
霍景深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秦瑶,我是一个团长。我进这个医院的时候是被抬进来的——出去的时候,不能让人推出去。”
“这跟面子有什么关系?”
“不是面子。”霍景深看着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认真,“是规矩。我的兵看着呢。他们的团长坐着轮椅出院,和走着出院——在他们眼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秦瑶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他的兵怎么看他。
回卫生院的路上,秦瑶一直没说话。
霍景深坐在吉普车后座,偏头看着她的侧脸。
“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怎么在你不摔跤的前提下,让你自己走出去。”
霍景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不会摔。”
“你上次说不会吐血,结果呢?”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们男的说‘没事‘,百分之八十都有事。”
霍景深识趣地闭了嘴。
回到卫生院之后,秦瑶花了一整个下午制定了一套加速版的出院前评估方案。
李主任看完方案,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非要自己走?”
“对。”
“走不了怎么办?”
“走不了我就把他按回床上。”
“你按得住?”
秦瑶沉默了一秒。
“按不住我就哭。”
李主任被逗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掺和了。但有一条——出院那天我跟在旁边。真出了状况,我好接手。”
“谢谢李主任。”
“别谢我,谢你肚子里那个。要不是因为他,我才懒得管你们家那位犟驴——”
李主任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十一月底的阳光还算暖和,金灿灿地铺在卫生院的院子里。
一大早,小张就把走廊从ICU到大门口的地面拖了三遍,亮得能照人影。
秦瑶拎着霍景深的换洗衣服进了病房。
他已经坐在床沿上了,双脚踩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像在做某种出发前的准备仪式。
“试过了?”秦瑶问。
“试了。站了两分钟,没问题。”
“两分钟?从ICU到大门口至少要走五分钟。”
“那就走慢点。”
秦瑶把军装递给他,看着他一件一件地穿上。
他的动作比住院前慢了很多——扣扣子的时候左手微微发颤,系腰带的时候腹部绷了一下,脸色短暂地白了白。
但他一声都没吭。
秦瑶站在旁边,手指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好了。”霍景深把帽子正了正,站直了身体。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那里,虽然瘦了一圈,但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秦瑶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走吧。”她说。
霍景深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硬。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会有一个极轻微的侧倾——那是左胸伤口还在牵扯的证据。
但他没有扶墙,没有拄拐,没有借力。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走廊两边,小张和小李站在护士站后面,眼睛瞪得老大。
“秦医生……霍团长真的自己走啊?”小张压低声音。
秦瑶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霍景深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秦瑶默默地伸出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不是搀扶,只是轻轻地碰着。
霍景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弯了弯,没有推开。
他们就这样,一个穿军装,一个穿白大褂,肩并肩走过了那条走廊。
推开卫生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兜头洒下来。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李主任靠在车门上等着。
看到霍景深自己走出来,李主任的眉头先是猛地一跳,然后慢慢松开了。
“行啊,霍团长。”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又气又服的意味,“说走就走,还真让你走出来了。”
“谢谢李主任这段时间的照顾。”霍景深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标准,纹丝不苟。
李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紧。
“别谢我,谢你媳妇。她的手术救了你一条命——我只管了后面那几碗粥。”
霍景深没有反驳,偏头看了秦瑶一眼。
秦瑶别过头去,装作不在意。
但被阳光照亮的耳根尖上,红得不像话。
上车的时候,霍景深的动作终于露了破绽——他弯腰抬腿跨上车门踏板的瞬间,左胸传来一阵闷痛,脸色白了一瞬。
秦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疼了吧?”
“不疼。”
“你脸都白了还说不疼。”
“风吹的。”
“十一月的太阳底下你跟我说风吹的?”
霍景深坐进车里,微微喘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她。
“秦瑶。”
“干嘛?”
“我走出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秦瑶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走出来了了不起啊?回去等着,你的康复训练才进行到第一阶段。后面有你受的。”
车子发动了,驶出卫生院的大门。
李主任站在后面目送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小张从门口探出头来:“李主任,霍团长真走出去了?”
“走出去了。”
“太厉害了吧……”
李主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厉不厉害不知道,就知道秦瑶以后有的操心了——一个犟的,一个倔的,再加上肚子里那个——”
“啊?肚子里?”小张的眼睛瞬间亮了。
李主任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您刚才——”
“我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小张赶紧捂住嘴,拼命点头。
但她憋着的那股兴奋劲儿,从眼睛里快要溢出来了。
吉普车沿着军区的主路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了家属区的巷子。
秦瑶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红砖矮楼,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距离她接到霍景深受伤的消息,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她做了一台不可能的手术,守了无数个夜,撕了两份离婚报告,查出了自己怀孕,又揪出了一条间谍暗线。
她忽然觉得好累。
但那种累里面,有一种结结实实的踏实感。
车子停了,秦瑶先下了车,转身去扶霍景深。
他推开她的手,自己撑着车门框下来了。
站定之后,他抬头看着面前那扇熟悉的家门。
绿色的木门,门把手上还挂着秦瑶走之前忘了收的一块干抹布。
“到家了。”秦瑶说。
霍景深看着那扇门,喉结微微滚了滚。
“秦瑶。”
“嗯?”
“开门之前——你允许我做一件事吗?”
秦瑶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他已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面前。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霍景深你干什么,在外面——”
“过了今天,我的身份就不是病人了。”
他的声音低哑,呼吸带着温度落在她的脸上。
“那你是什么身份?”
“你丈夫。你孩子的爸爸。”
他顿了顿。
“一个欠你二十三天的人。”
秦瑶的睫毛颤了颤。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霍景深的嘴唇已经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