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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的人不在现场。”
王磊打断了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妈,你动脑子想想。平台连保险都不肯赔,连医药费都不肯垫,他们会那么好心帮我们找肇事者?他们就是想找个替罪羊,把责任推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愤。
今天早上,他陪母亲去速达外卖的客服中心讨说法。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笑容标准的年轻姑娘,说话像背稿子,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王建国的订单属于众包骑手,与平台不存在劳动关系。根据《众包骑手服务协议》第七条,骑手在配送过程中发生的一切意外,由骑手自行承担。
保险我们已经代扣了,但保险公司的条款是‘当日投保,次日零时生效’,您先生的事故发生在投保当日,不在保障范围内。”
王磊当时就急了:“那钱呢?每天扣的三块钱呢?我爸一天跑十几单,平台扣了保险钱,说好的保障呢?”
客服的笑容没变:“保险费用已经代缴给保险公司了,建议您直接联系保险公司咨询。”
他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
客服说:保单生效时间是次日零时,当日发生的事故不予理赔。
他又打回平台客服,问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保险生效时间。
客服说:协议里写了,是您没有仔细阅读。
王磊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他想起父亲每天起早贪黑跑外卖,一单赚三四块钱,被平台抽走一部分,还要扣三块钱的保险费。
一个月下来,光保险费就扣了近一百块。
现在人躺在ICU里,平台一句话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他们又去了交警大队。
交警看了事故现场的照片和监控,说是单方事故,没有第三方肇事者,建议走医保和意外险。
医保报不了多少,意外险又不赔。
李桂兰坐在交警大队走廊的长椅上,哭得浑身发抖。
王磊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李桂兰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自称是速达外卖的客服专员,说“经过我们后台数据核实,事故现场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车主姓方,是极道律所的律师。建议你们联系他协商赔偿。”
王磊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交警都没认定的肇事者,平台是怎么认定的?
但他妈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只知道有人可以赔钱,有人可以救她丈夫的命。
他们打车直奔极道律所。
王磊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和发抖的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妈,这事不对”,但他妈那个样子,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跟着来,想着至少拦着点,别让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王磊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
“妈,我知道你急,爸躺在医院里,我也急,我也想要钱,想给他做手术,想给自己买药。但是我们不能冤枉好人!”
或许是太过激动,他脸上愈发难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李桂兰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愤怒,是心疼,是委屈,是不知所措。
“小磊,可平台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妈能不信吗?妈没读过什么书,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妈只知道你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还有你,你还这么年轻,你要是……”
她没有说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
王磊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包带的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妈,你记得我确诊的时候吗?”
王磊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医生说要化疗,要花很多钱。你到处借钱,借不到,蹲在医院走廊里哭。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人能帮我们就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桂兰。
“现在如果有一个明明没撞我爸、反而停车打电话救了他的人,被我们冤枉着赔钱,那个人会怎么想?以后还有谁敢帮助别人?”
李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儿子握着她的手。
王磊看着方永,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方律师,我妈不是坏人。她只是急糊涂了。我爸躺在ICU里,她一夜没睡,天亮又接到平台的电话,说肇事者就是你。她是被人当枪使了。”
方永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背上全是针眼,有些已经变成了暗色的疤痕。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方永见过很多当事人。
有的人被欺负了,跪在地上哭;
有的人被冤枉了,咬着牙硬扛;
有的人走投无路了,到处磕头求人。
但像王磊这样,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拦着母亲不让讹人的,很少见。
不是不想要钱。
是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把无辜的人拖下水。
方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不该被逼到这一步。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
铁牛从墙角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苹果,眼眶红红的。
铁军把烟掐灭了,烟头在指间碾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铁柱把钢管放在墙角,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马东坐在轮椅上,看着王磊,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碰瓷那么多年,见过太多被钱逼疯的人,也见过太多被钱逼垮的人。
但像王磊这样,明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坚持不冤枉人的,他第一次见。
林疏月把手机放下了。
她看了一眼方永,又看了一眼王磊,眼眶红了。
方永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王磊面前。
他比王磊高出一个头还多,但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王磊,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大学生吧?在读什么专业?”
“法学。”
方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选法学?”
王磊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想当律师,想帮那些没钱打官司的人。就像我爸这样的。”
方永看着他。
一个得了白血病、休学在家、父亲躺在ICU里的年轻人,说想当律师帮别人。
现在这年头,有这种品格的孩子,已经不多了。
方永站起来,转身看向李桂兰。
“李女士,您丈夫的医药费,我来帮您想办法。但有一个条件。”
李桂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王磊也抬起头,眼睛里多了一丝困惑。
“方律师,你……你还愿意帮我们?”李桂兰的声音在抖,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不只是帮你们。”
方永看着她,又看了看王磊,
“你丈夫的车祸是单方事故,但平台扣了保险钱却不赔付,还诱导你们来诬告我。”
“这两件事,我会一起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