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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这一世(第1/2页)
苏璃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像是生病,倒像是身体里那块电池终于要把最后一点电量给耗干了。
手脚开始变得沉重,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松了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随时都能飞起来似的。
今年他七十八。
这岁数放在这破地方,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寿星,是要被村长请去坐上席、给小孩摸头顶祈福的祥瑞。
苏璃费劲地从躺椅上把自己撑起来。
这把老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听着跟炒豆子似的。
他走到那面铜镜前,看了看里面的人。
镜子里那张脸,也就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全白了而已。
皮肤依然紧致,五官依然立体,那双眼睛还是跟带了钩子似的。
“啧。”苏璃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是个老妖精。”
苏璃自嘲地笑了笑。这大概就是那个【剑眉星目】词条的副作用,或者是福利?反正这辈子靠着这张脸,不管是去镇上买菜还是去隔壁村赊账,那是从来没吃过亏。
就是苦了苏娜。
这丫头现在看着比他还老。
昨天来看他的时候,苏娜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皱纹堆得跟核桃皮似的,还得管他叫爹。那场面,简直比滑稽戏还荒诞。
苏璃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藏了许久的果酒。这是赛娜三年前酿的最后一批,一直没舍得喝。
“走吧。”苏璃拍了拍酒瓶子,“带你去见见正主。”
他没惊动任何人。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蹦跶。
苏璃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瓦丁村早就变了样。原来的土路铺上了碎石子,那些低矮的茅草屋也换成了砖瓦房。
村口那家小酒馆扩建了两倍,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
但这跟他没关系了。他现在就是个过客,马上就要退房走人的那种。
苏璃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后山走。
腿脚是真的不听使唤了,走两步就得喘三口。
但他没停,也不想让人扶。
这一辈子,最后这段路,得自己走完。
后山腰上,有一块向阳的地界。
那是他早就看好的风水宝地,能看见村子,能看见那条蜿蜒的小河,还能晒到每天第一缕太阳。
那里立着一块碑。
苏璃一屁股坐在碑前的草地上,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
“老婆子,我来看你了。”
碑上刻着字:爱妻赛娜之墓。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头衔,也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墓志铭。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实在劲儿。
赛娜是三年前走的。走得很安详,就在睡梦里,也没受罪。
临走前还抓着苏璃的手,念叨着让他别忘了吃饭,别忘了给花浇水。
“你说你,走那么急干啥。”苏璃拔掉酒塞子,给碑前洒了一半,自己灌了一口,“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受罪。这几年没人给我缝衣服,也没人给我念叨那些家长里短,耳根子清净是清净了,但这心里……空落落的。”
酒有点酸了,但苏璃喝着正好。
“我估摸着,我也快了。”苏璃靠在碑上,感受着石头的凉意,“这辈子,咱俩算是把日子过明白了。没大富大贵,也没惊天动地。但我知足。”
他想起了那个破系统,那个该死的【轮回】设定。
上一世生存时长?七十八年,这分应该不低。
财富积累?也就那几箱子棺材本,估计是个F。
社会地位?乡村老铁匠,撑死是个E。
繁衍后代?一儿一女,外加俩孙子,勉强凑合。
传奇度?这一项估计是零蛋。这辈子干过最传奇的事,也就是娶了个那么好的媳妇。
“F就F吧。”苏璃咧嘴笑了,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反正老子也不稀罕当什么救世主。我就想过个热乎日子。这日子,我过到了。”
他在那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
把酒瓶子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苏璃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
“行了,不跟你唠了。我还得去看看闺女。”苏璃拍了拍石碑。
苏璃下了山,绕到了村子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座带院子的大砖房,是坎伦家。
院子里很热闹。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妇人正举着烧火棍,追着一个半大小子满院子跑。
那是苏娜,脾气还是一点没改。
“小兔崽子!让你偷吃!那是给你姥爷留的肘子!”苏娜骂骂咧咧的,那大嗓门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抖。
那个半大小子一边跑一边做鬼脸,那是苏娜的小孙子,皮得跟当年的苏小锤一模一样。
老坎伦的儿子坎伦,也就是苏璃的女婿,正蹲在墙根底下嘿嘿傻笑,手里还拿着把杀猪刀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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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老了,背驼了,但看着还是那么憨厚。
苏璃没进去。
他就站在院墙外的那棵大柳树后面,透过篱笆缝往里看。
看着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现在变成了个威风凛凛的一家之主。看着那一家子鸡飞狗跳却热气腾腾的生活。
这就够了。
要是现在进去,免不了又是一番哭天抢地,还得被那帮孝子贤孙围着喂药喂水。
他苏璃最烦这个。死就要死得干脆利索,别搞那些黏黏糊糊的告别仪式。
“走了。”苏璃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没再回头。那背影看着有点萧瑟,但步子迈得挺稳。
最后这一站,是老槐树。
那是瓦丁村的村口,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儿,他遇上了赛娜。
那个满脸麻子的姑娘。
那姑娘白马王子的幻想,把他这辈子给拴住了。
原来的老槐树早就没了,被雷劈了。现在这儿长出了一棵新的,也就碗口粗,看着嫩得很。
苏璃走到树底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地有点硬,但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了。
夕阳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苏璃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些嫩绿的叶子。光线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打出斑驳的光点。
身体越来越轻。那种沉重感正在一点点剥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打出合格铁器时的兴奋,想起了洞房花烛夜那张老床的吱呀声,想起了苏小锤骑着木马满院子跑的样子,想起了赛娜给他缝补丁时专注的眼神。
这五十八年,像是一场冗长又真实的梦。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任务面板,没有装逼打脸。只有柴米油盐,只有春夏秋冬。
“挺好。”
苏璃嘟囔了一句。
他感觉眼皮子在打架。那种困意来得排山倒海,根本挡不住。
也好。
累了一辈子了,也该睡个长觉了。
至于下一世……
爱咋咋地吧。要是还能抽到个好词条,那就再去浪一浪。
要是抽不到,大不了再找个像赛娜那样的傻姑娘,接着过日子。
苏璃的手垂了下去。
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带着点看透世事通透劲儿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最后,归于寂静。
风停了。新槐树的叶子也不动了。
仿佛连这天地都在屏住呼吸,目送这个把平凡日子过出了滋味的老灵魂离去。
苏璃死了。
死得很体面,就像是在午后打了个盹。
嘴角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对这个操蛋世界最后的嘲讽,也是和解。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血红的余晖。
村道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背上背着一样东西,用破布层层包裹着,看那形状,像是一把巨大的双手剑。
那剑太大了,光是剑柄就有小臂那么长,分量绝对不轻。
但这人背着它,步子却迈得极稳,每一步落在地上,都没发出半点声音。
黑袍人走到了老槐树下。
他停住脚步,看着那个躺在树底下、已经没了气息的老人。
那双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璃那张即使死去也依然年轻俊美的脸。
良久。
黑袍人肩膀颤抖了一下。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那膝盖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哭出声。
但两行清泪,顺着那张布满风霜、有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颊滑落,滴进了尘土里。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帮苏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又把那双微凉的手并在了一起,放在腹部。
然后。
黑袍人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一下。
“咚!”
两下。
“咚!”
三下。
这三个响头,磕得极重,地上的尘土都被震了起来。
黑袍人久久没有起身。
晚风吹起他的兜帽一角,露出了一缕斑白的鬓角,和那双酷似苏璃的眼睛。
那把被破布包裹的巨剑上,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血光,像是刚刚饱饮过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