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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观棋不语(第1/2页)
又是二十年。
瓦丁村那棵老槐树终于撑不住了,在一个雷雨夜里被劈成了两半,第二天就被村里的木匠锯成了板凳和柴火。
铁匠铺门口的招牌换了三次,最后这一次,上面的字变成了“苏记铁铺”。
苏璃今年七十了。
按理说,七十岁的老头,早该是牙齿掉光、走路哆嗦,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等死的年纪。
可苏璃这人,连老都要老得与众不同。
他那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全白了,白得透亮,像是冬日里刚落下的雪,又像是某种昂贵的银丝。
脸上虽然有了褶子,但那五官依旧挺拔得过分,尤其是那双眼睛,半点浑浊都没有,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多了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深邃。
他就那么往躺椅上一靠,如果不看那一头白发,说他四十岁都有人信。
这副皮囊,简直就是对周围那些皱巴巴的老头子们最大的嘲讽。
“老不死的,又在那儿臭美。”
屋内传来一声苍老的骂声。
赛娜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七十岁的赛娜是真的老了,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原本那头浓密的棕发也稀疏得可怜。
苏璃把手里那面铜镜放下,笑眯眯地看着自家老婆子。
“我这是给你长脸。”苏璃走过去,扶着她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你想想,谁家老头子七十岁了还能这么精神?村头那个老王,前天刚走,临走前还羡慕我这口牙呢。”
赛娜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却带着笑意。她伸手摸了摸苏璃的手背,那上面也起了皱纹,但依旧温热有力。
“小锤……还是没信儿吗?”赛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苏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给赛娜腿上盖了条毯子,动作慢条斯理。
“没信儿。”苏璃说,“没信儿就是好消息。
这说明那小子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蹦跶呢。
要是真出了事,帝国的抚恤金早该发下来了。
那帮当官的虽然贪,但在死人钱上还算有点规矩。”
其实这话,苏璃自己都不信。
那又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烂仗。
奥伦达王国和巴里斯帝国在边境线上拉锯,今天你占个山头,明天我攻个碉堡。
人命在那里就是个数字,填进战场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苏小锤失踪十五年了。
刚开始那五年,还偶尔有信回来。后来,那封盖着帝国军部大印的“失踪通知书”送到了铁匠铺。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于灰石堡防御战中失联。
失联。
赛娜那几年把眼睛都哭坏了,身子骨也是那时候垮下来的。
苏璃没哭。他把那张通知书压在箱底,依旧每天打铁、吃饭、睡觉。
他总跟赛娜说:“那小子命硬,随我。我是能混得风生水起,他那也是个祸害遗千年的主儿。”
日子还得过。
好在,家里还有个苏娜。
“爹!吃饭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
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
这是四十岁的苏娜。
她现在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女铁匠,也是著名的悍妇。
那胳膊比一般男人的大腿还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唯唯诺诺的男人,手里还拎着半扇猪肉。
这是坎伦。村头杀猪匠老坎伦的儿子。
这桩婚事,当初可是跌破了全村人的眼镜。谁都以为苏娜这辈子要嫁给铁锤了,结果没想到,这朵霸王花最后插在了坎伦这堆牛粪上。
其实苏璃对这女婿挺满意。
坎伦虽然长得寒碜了点,一脸横肉看着像个土匪,但心地那是真好。老实,听话,而且……抗揍。
苏娜脾气爆,急眼了那是真敢动手。
换个别的男人早跑了,坎伦不跑。他皮糙肉厚,挨两下也不当回事,还能笑呵呵地给媳妇递毛巾擦手。
“爹,这是刚杀的猪,腰那块的肉,最嫩。”坎伦把猪肉放在案板上,搓着手,一脸讨好地看着老丈人,“我爹说,让您晚上过去喝两盅。”
苏璃看了一眼那块肉,成色确实不错。
“行。”苏璃点了点头,“正好,我那棋盘也刻好了。今晚杀他两盘。”
坎伦嘿嘿傻笑,又转头去帮丈母娘揉腿。
苏娜把食盒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炖菜和白面馒头。
她一边给爹娘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铺子里的事。
“前天那个行脚商人又来了,想压价收我的锄头。让我一锤子给轰出去了。”苏娜咬了一口馒头,“也不打听打听,我苏娜打的铁,那是能传三代的,少一个铜板都不卖。”
苏璃喝了一口酒,看着闺女那张充满活力的脸。
虽然没有儿子在身边,但这日子,也不算太差。
这闺女,除了长得不像个女人,其他的,那是真没得挑。
吃过晚饭,天色擦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观棋不语(第2/2页)
苏璃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村头走去。
老坎伦家那是村里的大户。
杀猪这行当,不管什么时候都有饭吃。
特别是这两年,因为打仗,肉价飞涨,老坎伦家的小日子过得那是油水十足。
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卤肉香。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老酒,两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在那儿拍蚊子。
这就是老坎伦。
这老头跟苏璃年纪差不多,但看着比苏璃老多了。
那肚子大得像怀了五胞胎,一脸的油光,笑起来眼睛就剩下一条缝。
“来啦?”老坎伦看见苏璃,把蒲扇一扔,那双小眼睛立马亮了,“东西带了吗?”
苏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一副圆滚滚的棋子。
这是苏璃花了大半年时间,用最好的枣木车出来的。
上面的字是他亲自刻的,红帅黑将,字迹苍劲有力,那是五十年的功力。
这个世界没有象棋。这是苏璃为了打发时间,特意复刻出来的“老年活动”。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啥棋?”老坎伦拿起一颗“車”,放在手里掂了掂,“挺沉。能砸死人。”
“象棋。”苏璃坐下来,把自己那边的棋子摆好,“别废话,规矩我都跟你讲了八百遍了。来,让你先走。”
老坎伦也不客气,抓起当头炮就往中间一架。
“当!”
“将军!”老坎伦吼了一嗓子,气势十足。
苏璃翻了个白眼。
“第一步就将军?你会不会下?”苏璃把手里的马往上一跳,“别马腿知道不?你看清楚了再走。”
两个加起来一百四十岁的老头,就这么在院子里杀开了。
一开始还挺斯文,也就是互相嘲讽两句。
“你这臭棋篓子,车都不会用,留着过年啊?”
“你管我!老子乐意!吃你个马!”
下到后来,那动静就大了。
“哎哎哎!落子无悔大丈夫!你刚才明明把炮放这儿了,怎么又拿回去了?”苏璃一把按住老坎伦那只肥猪手。
“我手滑!手滑不行啊?”老坎伦脸红脖子粗,“再说我那是试探,试探懂不懂?兵法里叫虚晃一枪!”
“虚你大爷。”苏璃把棋子抢回来,重重地拍在棋盘上,“你要是再悔棋,这盘肉我就端走了。”
一听要端肉,老坎伦立马老实了。
“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老坎伦嘟囔着,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也不知道你这脑子咋长的,这玩意儿弯弯绕绕的,比杀猪难多了。”
苏璃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
这方寸之间,也是个战场。
只不过这里死的是木头疙瘩,不用流血,也不用发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书。
两人下了五六盘,互有输赢。
当然,大部分时候是苏璃赢,偶尔输一把那是为了哄这老东西开心,免得他不玩了。
夜深了。
月亮爬上了树梢,把院子照得惨白。
老坎伦喝得有点多了,舌头开始打结。
“苏璃啊……”老坎伦打了个酒嗝,那张油腻的脸上泛着红光,“你说……这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咱俩都半截身子入土了。”
“嗯。”苏璃捏着一枚棋子,看着上面的“卒”。
这卒子,只能进,不能退。过了河,就是个死。
“我家那混小子,虽然笨了点,但对娜娜那是真心实意。”老坎伦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盼着……盼着他俩能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到时候……嗝……到时候我就把这杀猪的手艺传给他。”
说到这儿,老坎伦忽然停住了。
他那双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偷偷瞄了苏璃一眼。
“你也别太难受。”老坎伦伸出那只油乎乎的大手,拍了拍苏璃的肩膀,“小锤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哪天……哪天就骑着大马回来了呢。”
苏璃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全村人都知道,苏小锤回不来了。十五年了,就算是去这大陆最南边也该走个来回了。
但没人当着苏璃的面说破。
这是一种残忍的默契。
“我知道。”苏璃把棋子放下,端起酒杯跟老坎伦碰了一下,“我不难受。我有啥难受的?我有酒喝,有肉吃,有个好闺女,还有你这个臭棋篓子陪我解闷。我知足。”
嘴上说着知足,那酒入喉,却是苦的。
“再来一盘!”苏璃把棋子呼噜乱,声音大得有点刻意,“这一盘赌大的。你要是输了,明天给我送一副猪大肠来。要是赢了,我给你打把切骨刀。”
“来就来!谁怕谁!”老坎伦也来了劲,“老子今晚定叫你有来无回!”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