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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总算正式回到了政务院。
说是「回到」，其实也不大准确。
前些日子他虽也来衙署，却多半是抱着孩子去看郑丽婉，或是陪着双方父母在医院里守着，手里拿着文书，眼睛却总往窗外飘。
如今小世子已平安落地，郑丽婉母子俱安，府中上下也有人照看，他再想借着「探望王妃」之名溜走，便连王德都不肯替他遮掩了。
政务院的新衙署坐落在长安新区中段，楼宇高阔，廊道平直，窗外多是新铺的道路和远处升起的烟气。
李越搬进来时曾认真想过，若是往后每座衙署都照此修建，朝中诸公怕是再也没有藉口称病不上值了。
他今日坐在总理大臣的书房中，案上堆着几摞文书。
最上头的，正是联合委员会递来的《安西都护府两界合作开设案》。
联合委员会的意思并不复杂。
安西都护府既已立稳，碎叶丶楚河丶七河诸地也逐步纳入大唐治下，便可在安西另开一处两界往来之所，供仙界人员丶工师丶商贾与物资进入西域，协助当地并以互市方式推动两界通商。
但这份文书里，真正重要的是「护持」二字。
第一，凡由仙界进入安西之人员与货物唐方须设专署护卫，若有争执须由两界共同查验，不得私自处置。
第二，两界买卖须明定货价，照契取物，彼此自愿，任何一方不得强买强卖，若有违背，受损一方可暂停往来，并将案情直送联合委员会。
第三，入安西之现代人员，不得离开划定区域私自行动，唐方不得逼其参与军务或以财富和人身安全相胁，仙界方面同样不得在未获许可之处设立据点。
李越看到这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这些条款看着不算繁复，却把最容易生乱的地方都堵上了。
李越轻轻点头，他正要提笔批示，门外忽然传来叩门之声。
「进来。」
房门推开，大唐国家发展规划局局长岑文本捧着卷宗走了进来。
他步子不快，神色却颇为严肃，此人向来如此，便是捧着份喜报进门，也是严肃异常，旁人见了他总要先摸摸自己袖中的文书，免得不慎被他看出漏洞。
岑文本行礼道：「殿下。」
李越抬眼笑道：「景仁（岑文本字）来了，辛苦。」
「不敢当。」
岑文本将卷宗放在案边沉声道：「殿下，京兆杜氏与韦氏送来联合奏本，今早直递到规划局，臣看过之后，觉得此事牵涉颇广，还是请殿下亲自裁断为好。」
「杜氏与韦氏？」
李越略有些诧异，伸手取过奏本。
奏本的封面写着「呈国家发展规划局」。
他拆开封泥展开纸页，入眼便是满篇端正古雅的字迹。
「京兆杜氏杜文昌丶京兆韦氏韦思谦，谨奉书于国家发展规划局：窃惟新政以来，道路通衢，工坊日盛，百姓得业，仓廪渐丰，长安之民始知居处亦可安身养志。」
「今仙界营造之法传入，楼舍坚固，冬有暖气，夏有清凉，清水入户，污秽有归，较旧日居屋，实有天壤之别。」
「然查长安商户尚无专营此业者，臣等愿合资筹办住宅营造之事，依规划局章程契约留档，伏乞规划局准予立案，并请示营造之制。」
「若蒙俯允，草民等愿先出资试办，以观成效，谨奏。」
全文不长，前头将新政丶百姓与仙界营造夸了个遍，末尾才露出真正心思。
想要批文，进场高楼修宅。
李越看完失笑道。
「眼光不错嘛！」
岑文本道：「杜氏旁支本就善于经商，韦氏又在交易所中颇有眼力。他们两家合在一处，钱财丶商路与人手都不缺，若真能照章营造，倒也算得上合适。」
李越将奏本合起问道：「这个杜文昌，莫非是杜荷他们家的？」
「算是京兆杜氏旁支。」
岑文本答得很稳：「不以爵位见长，却以商事立足，其家在长安经营织造丶运输等生意，许多铺面遍布数坊，论身家，在城中也排得上号，杜构与他有些往来，不过两家并非嫡支相承。」
李越缓缓点头。
他没有立即批覆，而是起身走到侧边亲自提壶倒了两盏茶。
岑文本见状忙道：「殿下，臣自己来便是。」
「你坐。」
李越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景仁，你在发展规划局做了多久？」
「回殿下，满三载了。」
「三载感受如何？」
岑文本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停了。
他本可说些圆滑话，可他看了李越一眼，终究没有把这些话吐出来。
「殿下若要臣说实话，臣便说实话。」
「自然。」
「这三载，臣做的事其实不算多。」
李越眉头微挑，却没有插话。
岑文本缓声道：「政务院发下政令，臣便领局中人照章办理。」
「联合委员会要修专区，臣便配合勘地画图。」
「长安丶洛阳丶郑州丶潞州要改坊建路，臣便将图册拆开，交给各署执行。」
「可细细想来，真正定方向的是殿下与诸位相公，真正出钱出力的是工业丶交通丶财政诸部，臣这个规划局局长，倒像个替人誊写图纸的刀笔吏。」
李越听完笑了。
「景仁这是在向本王抱怨？」
岑文本赶紧放下茶盏：「臣绝无此意。」
「那便是自谦？」
「也不是。」
他神色一正：「臣只是说实话。规划局如今看似清闲，实则正因许多根基尚由政务院亲自搭建。」
「可今日的闲，未必是日后的闲，仙界与大唐合作已有苗头，许多城市皆须重新规划。」
「再看唐臣一品二期，长洛郑潞四城的住宅图册便已堆满了案头。若往后新政推至各州，规划局只会越发要紧。」
李越走到他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景仁，你能想到这层，便很好。」
岑文本微微低头。
「不过，你想得还不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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