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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钢铁总厂的大门，比安平县那几个破厂子加起来都气派。
两扇足有五米高的铁栅栏门紧闭着，旁边岗亭里站着带枪的保卫。
透过栅栏缝，能看见里面高耸入云的烟囱正在喷吐着红褐色的烟尘，那是工业的肺活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炭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呛嗓子，但也提神。
顾南川的车队停在路边。
十几辆解放牌卡车，加上那辆刚立下汗马功劳的斯太尔，排成了一条长龙。
车身上全是泥点子，但这会儿没人敢嫌弃。
因为这车队透着股子从战场上下来的杀气。
“川哥，这门不好进啊。”
二癞子跳下车，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底板碾了碾。“刚才我去问了，门卫那老头说，没有省物资局的批条，或者是厂里的提货单，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
“批条？”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防风打火机。
盖子“咔哒、咔哒”地开合，声音清脆。
“咱们是来买货的，不是来讨饭的。”
顾南川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省城的水泥路上。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黑夹克，目光越过铁门，看向厂区深处那堆积如山的螺纹钢。
露天堆放，上面盖着的油布都烂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头。
“看见没？”顾南川指了指那堆货，“那是库存。积压了至少半年了。”
“国营大厂日子好过，不愁卖，所以架子大。但再大的架子，也怕烂在锅里。”
顾南川拎起那个从不离身的黑皮包，大步走向岗亭。
“开门。”
只有两个字。
岗亭里的保卫是个年轻小伙子，正低头看报纸，听见这动静，抬头瞅了一眼。
“哪来的？有条子吗？没条子滚蛋！”
“我是南意厂顾南川。”顾南川没掏条子，直接把黑皮包往窗台上一放。
拉链拉开。
里面不是文件，是钱。
整整十万块大团结，扎得紧紧实实，像砖头一样码在那儿。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打在那红彤彤的票面上，晃得人眼晕。
小保卫手里的报纸掉了。
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要干啥？”
“告诉你们销售科长。”
顾南川拍了拍那包钱，声音平淡得像是在买菜。
“我来帮他清库存。”
“这十万块是定金。要是他嫌钱烫手，我现在就去隔壁省的钢铁厂。”
五分钟后。
大铁门轰隆隆地开了。
一辆厂里的吉普车开了出来，上面跳下来个胖子。
满脸油光，却跑得气喘吁吁。
省钢销售科的庞科长。
他最近正为那批积压的螺纹钢发愁。
规格偏大，县里的小工程用不上，省里的大工程又嫌这批货由于露天存放生了锈，不肯要。
这会儿听说有人带着十万现金上门，庞科长鞋都差点跑掉了。
“哎呀！哪位是顾厂长？”
庞科长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稀客！稀客啊！我是销售科老庞！”
顾南川没伸手。
他站在车头前，点了一根烟。
“庞科长，客套免了。”
顾南川指了指身后那十几辆空车。
“我的车就在这儿，等着装货。”
“我要你后院那批积压的25号螺纹钢，全部。”
“另外，我还要一百吨盘圆，五十吨角钢。”
庞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但马上又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顾厂长，那批货……虽然是积压的，但也是计划内的物资。您这没批条，我不好做账啊。”
这是想抬价。
也是想拿捏一把。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省重点改革试点”的红头文件，还有那张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复印件，直接拍在庞科长的大肚子上。
“批条？”
“这是省委办公厅的批文，这是外贸部的急单。”
“庞科长，您是想按计划把这堆废铁烂在院子里，等着纪委来查国有资产流失？”
“还是想把它们变成外汇，变成政绩？”
顾南川逼近一步，烟雾喷在庞科长脸上。
“我给的是现钱，不赊账。”
“而且，我只要这一批。过了这个村，您这堆锈铁，就只能回炉炼钢了。”
庞科长看着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二癞子手里拎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这年头，谁手里有现金谁就是爷。
更别说人家还顶着“创汇”的大帽子。
“卖！必须卖！”
庞科长一咬牙，大腿一拍，“特事特办！支持特区建设，那是咱们国营大厂的责任！”
“小刘！开票！带人去过磅！”
“装车！”
顾南川一挥手。
二癞子兴奋地吹了声口哨，跳上驾驶室。
“兄弟们！干活了！把这钢铁厂给老子搬空！”
十几辆卡车轰鸣着冲进厂区。
南意厂的工人们虽然不是专业的装卸工，但那股子抢钱的劲头，比谁都猛。
天黑之前，省钢后院那座堆积如山的“锈铁山”，被搬了个底朝天。
顾南川站在地磅前，看着最后一辆车过磅。
“顾厂长，一共三百二十吨。”庞科长拿着单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回您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互利互惠。”
顾南川把尾款结清，没多留。
他跳上头车，看着后视镜里那座庞大的工厂。
“二癞子，开车。”
“回安平。”
“有了这批钢筋，咱们那座南意城，就能把骨头立起来了。”
车队再次出发，像是一条满载着希望的钢铁巨龙，在夜色中向北疾驰。
顾南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钢筋有了，水泥有了。
地平了，路通了。
接下来，该是把那座城，真正从图纸上变出来的时候了。
而且，他还要给这座城，安上一颗更强劲的心脏。
“苏先生。”
顾南川拿起对讲机，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联系一下省机械厅。”
“问问他们，那套原本打算引进给省拖拉机厂、后来因为外汇不够黄了的德国冲压生产线，还在不在。”
“如果在，告诉他们。”
“南意厂，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