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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村的废墟上，尘土还没落定，打桩机的轰鸣声就把安平县的黎明给砸碎了。
十二台从省建工局租来的柴油打桩机，像十二个不知疲倦的钢铁巨人，围着那片刚平整出来的土地，一下接一下地往地下砸。
“咚！咚！咚！”
每一声巨响，都震得地皮乱颤，震得人心头发慌。
顾南川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脚下是刚铺好的碎石路。
他没戴安全帽，那件黑夹克被风吹得鼓起，像面旗。
“苏先生，进度慢了。”
顾南川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眉头拧着。
“按照这个速度，地基得打一个月。我等不了。”
苏景邦手里拿着图纸，嗓子早就喊哑了，手里捏着个铁皮喇叭。
“南川，这已经是极限了。这地底下是盐碱土，硬得像铁板。打桩机过热，刚才已经趴窝了两台。”
“趴窝就换。”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告诉工程队，机器坏了马上修，修不好就换新的。钱，我出双倍。”
“我要的是速度。”顾南川指着远处那轮刚冒头的红日，“我要在太阳落山之前，看到所有的桩基全部打完。”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苏景邦嘟囔了一句，但脚底下没停，转身冲进了灰尘漫天的工地。
就在这时，一列挂着“临江地区行署”牌照的白色面包车，尖叫着刹停在了工地入口。
车门拉开，下来七八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干部，每个人胳膊上都戴着红袖箍，手里拿着文件夹，一脸的兴师问罪。
领头的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下车就被灰尘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停下！都给我停下！”
谢顶男人挥舞着手里的文件，冲着正在作业的打桩机怒吼。
“谁批准你们这么干的？这是乱搞！是破坏耕地！是违章建筑！”
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根本没人理他。
谢顶男人气急败坏，指着身后的随行人员：“去！把电闸给我拉了！把这些破机器都给我封了！”
几个干事刚要往里冲，一排穿着深蓝制服的汉子，像墙一样挡在了他们面前。
赵刚单手拎着橡胶棍，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前面。
“退后。”赵刚的声音冷得掉渣，“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反了！你们这是造反！”谢顶男人跳着脚骂，“我是地区建委的赵处长！我代表行署来查封你们这个非法工地！你敢拦我？”
“赵处长？”
顾南川从指挥台上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打桩机的节奏上，带着股子压人的气势。
他走到赵处长面前，没递烟，也没笑。
“赵处长，您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顾南川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赵处长的皮鞋边上，“非法工地？您是眼瞎，还是心瞎？”
“你……你怎么说话呢！”赵处长指着顾南川，“别以为有个县里撑腰就无法无天！这么大规模的建设，必须报地区审批！没有批文，就是违章！就是非法！”
“批文？”
顾南川笑了。
他冲着身后的严松招了招手。
严松老爷子抱着那个黑皮包，小跑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不是一张。
是一叠。
省委办公厅的批复、特区管委会的授权函、省建委的重点项目备案表，还有那张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复印件。
顾南川接过那一叠纸，直接拍在赵处长的胸口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省里的章，这是特区的章。”
“南意工业园，是省重点改革试点，是特区联营企业。”
“我们的审批手续，走的是‘绿色通道’，直通省厅。”
顾南川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赵处长，您要查封？”
“行啊。”
“您现在就把封条贴上去。”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顾南川指了指身后那十二台轰鸣的机器。
“这机器一停，每分钟损失一百美金。”
“这工期一延误，外商索赔就是几十万。”
“这笔账，是算在你们建委头上，还是算在你赵处长个人的头上？”
赵处长拿着那叠文件，手开始抖。
上面的每一个红章，都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想来这儿打个秋风，顺便显摆显摆官威。
哪知道这乡下泥腿子，手里握着的竟然是尚方宝剑！
“这……这程序上……”赵处长结结巴巴，汗顺着脑门往下流，“就算是试点，也得……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嘛……你们这动静太大了，影响不好……”
“影响？”
顾南川冷笑一声。
他转身，指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赵处长，您听说过‘深圳速度’吗？”
赵处长愣了一下。
“三天一层楼，那就是深圳速度。”顾南川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我们南意厂，既然挂了特区的牌子，就得有特区的样子。”
“这片废墟，三个月后就是一座城。”
“您觉得这速度太快，那是您的思想太慢。”
“跟不上趟的人，最好别挡道。”
顾南川一把夺回文件，也不看赵处长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直接转身往回走。
“赵刚！送客！”
“要是他们不走，就请他们去基坑里帮着搬砖！”
“是！”
赵刚一挥手，保卫科的汉子们齐刷刷地往前跨了一步，橡胶棍在手里拍得啪啪响。
赵处长哪还敢留？
他把手里的封条往兜里一揣，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面包车，连句场面话都没敢撂，逃命似的跑了。
车一走，顾南川脸上的冷硬并没有消散。
他回到指挥台，看着苏景邦。
“苏先生，看见了吗？”
“这帮人，就是闻着腥味的苍蝇。赶走了一波，还会来下一波。”
“要想让他们彻底闭嘴，光靠文件不行。”
顾南川指着那片正在打桩的土地。
“得把楼盖起来。”
“得把这片地，变成真正的聚宝盆。”
“通知下去，今晚加餐。”
“另外，让二癞子带着车队，去趟省钢铁厂。”
“咱们的钢筋不够了。”顾南川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我要把省城库存的螺纹钢，全给它拉回来。”
“我要用钢铁，给这南意城，铸一副谁也啃不动的骨头！”
风，卷着黄土，吹过周家村。
打桩机的声音更加响亮了。
那不仅仅是建筑的声音。
那是旧秩序崩塌，新时代降临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