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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5章 风雨如晦,有人想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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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暴富小说】 baofutxt.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0355章风雨如晦,有人想下船(第1/2页)
    会议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白炽灯,是角落里那盏老式台灯,黄澄澄的,照得桌上的文件泛着一层旧纸的颜色。买家峻坐在灯下,手里的笔转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左边是常军仁转来的干部考核档案,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密”字红戳。中间是花絮倩昨晚塞给他的一张纸条,皱皱巴巴的,上头只写了三个字:有人要跑。右边是一份安置房复工的审批单,等着他签字。
    三件事,件件都急。可他的手就是不听话,笔帽在桌上轻轻地敲着,笃,笃笃,笃。敲完了,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是从酒店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字迹也潦草得很,看得出是谁在仓促间写下的——不是写,是划,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有人要跑。”
    谁要跑?跑去哪儿?花絮倩不说,他也不好问。不是不信任,是不敢。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把对方推到了悬崖边上。花絮倩能在杨树鹏眼皮底下活到今天,凭的不是聪明,是分寸。她给多少,他就接多少,多问一个字,就是多一条缝——裂缝一旦开了,漏出去的不是光,是命。
    买家峻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习惯性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又顿住了。
    这时候写字,写什么呢?写“知道了”?写“注意安全”?写什么都不对。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推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锁上了锁舌。这一锁,像是把人命锁进了铁皮匣子里,闷得慌。
    富海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灯火通明。
    解迎宾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面对落地窗,背对着办公室的门。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盘散落的骰子。这盘棋他下了十年,每一步都算得精精准准:拿地的时候算容积率,融资的时候算杠杆,打点关系的时候算投入产出比。十年下来,算出一个富海帝国,算出一个新城首富的名头。可现在,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敲,指节泛白。
    身后站了三个人,没一个敢出声。
    秘书李华平靠门站着,手里抱着文件夹,肩膀缩着,像一只等着被剥壳的虾。法务总监老邱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文件翻了又放下,翻了又放下。最里面站着的是财务总监马红梅,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可此刻她也静默了,手里攥着一沓银行转账回单,攥得太紧,纸边都皱了。
    “移民局那边怎么说。”解迎宾的声音透过椅背传过来,闷闷的。
    李华平喉结上下翻动了一下:“陈科长说,最近上面查得严,大额资金出境要走三道审批。咱们上个月那两笔——一笔走香港,一笔走新加坡——本来都打点好了,可专案组的人前天去了一趟外管局,今天下午突然通知暂缓。”
    “暂缓。”
    “是。”
    “什么叫暂缓。”
    李华平不说话了。他知道解老板不是在问他,是在问窗外那片灯火。果然,解迎宾沉默了片刻,椅子慢慢转过来。他还不到五十,保养得极好,头发乌黑,面色红润,可眼角的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皮肤下面藏了一只挣扎的虫子。
    “暂缓,就是有人把门关上了。”他说,“关门的人坐在哪里,我们心里很清楚。”
    他没说名字。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买家峻,这个名字在富海集团内部已经成了一个代号,说出来都嫌晦气。有人叫他“那个愣头青”,有人叫他“姓买的”,更多人干脆不提——好像不提,这人就不存在。可他不存在吗?他每天凌晨两点还在开会,他手底下的调查组把富海三年前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对,他甚至在安置房工地上蹲着跟农民工一起吃盒饭,只为了听几句真话。一个人,顶了富海十年的经营。
    解迎宾收回目光,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笔钱,不走了。”
    “不走了?”马红梅抬头,镜片反着光,“老板,那是四千万。”
    “四千万,放在账上是钱,转不出去就是罪证。”解迎宾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专案组现在盯的不是别的事,就是资金转移。我们不动,他们就查不到这条线的尽头。红线不动,大家都安全。老邱——”他转向法务,“账面上的窟窿,能不能填?”
    老邱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填是能填,但要时间。富海名下有六个地块可以抵押,走正常程序至少要一个月。可专案组那边最多给十天。十天,除非——除非有人配合。”
    “找谁。”
    老邱犹豫了一下:“老爷子的老部下。城建局那边,档案室的老周,手里有一批待初审的地块可以延长抵押周期。”
    解迎宾眼睛眯了起来。老周,周国良,退居二线前是老爷子的秘书,现在守着城建档案室那摊子清水衙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位置上坐着个听话的人。这张牌解迎宾留了很多年,从没动过。
    “让华平去。”解迎宾说,“带东西去。老周喜欢喝茶,把前阵子人家送的那盒大红袍带上。另外——”他转向马红梅,“红梅,你联系一下香港那边,告诉老杨,让他半个月之内把所有外围资产清掉。干干净净。”
    “那国内呢?”马红梅问。
    “国内?还想着这点地界?”解迎宾冷笑一声,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的城市,“沪杭新城算什么,富海算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我在外面还有路,你们跟着我,饿不着。”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可有些人,出不去。”
    “谁?”
    “花絮倩。”解迎宾说,“她知道得太多了。云顶阁那本账,她手里至少有半本。杨树鹏搞赌场、搞非法集资、搞洗钱,哪一桩不是她在中间牵的线?现在她倒好,跑去给姓买的通风报信。”
    李华平轻声试探:“要不要找杨哥那边的兄弟——”
    解迎宾摇头:“杨树鹏那边,现在也是个炸药包。这小子越来越疯,前阵子搞车祸没搞成,又在策划新东西。”他转过身,“我们跟他,不是一路人了。他玩的是命,我们玩的是钱。命没了就没了,钱还在,还能东山再起。从现在起,跟杨树鹏切割。所有跟他有资金往来的账目,全部做平。一个字都不要留。”
    马红梅低头记下,再抬头时,脸上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她跟解迎宾干了八年,从会计做到财务总监,经手的账目不下百亿。八年来她从没问过一个“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问为什么的人,都待不长。可最近她夜里总是失眠,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的黑的,像一条条蛇在账本上爬。
    买家峻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到窗前停住。市委大院静悄悄的,路灯下有个老人在扫地,扫把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叶子刚扫成一堆,风又吹散了。老人也不急,又重新扫。
    “散了扫,扫了散。”
    买家峻笑了笑。这老人他也见过,姓顾,在大院里扫了二十年地,比他来新城早得多。他看着顾老头扫地的背影,忽然想起临行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话:到了那边,记着三件事。第一,别急着动手;第二,动起手来别停;第三,别一个人动这三把刀。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三件事,头两件他做到了。第三件,正在做。常军仁送来的档案,花絮倩递来的纸条,干警老郑在暗处布下的保护网——他不是一个人在动。“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就看看身边还有什么人。”他自言自语。说完自己都笑了,这话不知道从哪本老书里看来的,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这时,有人敲门。
    是他从原单位带来的人,小吴,二十五岁,瘦瘦小小的,戴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可这小子记性好得吓人,开会记录不用录音笔,手写,一字不落。
    “买书记,还没休息?”小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冒着白气。
    “你不也没睡。”买家峻接过茶,顺手把他让进来。小吴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吧。半夜来敲门,总不是为了给我送茶。”
    小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来个名字,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钩。“这是调查组里所有成员的名单。打了钩的,是最近一个礼拜被人找过的。画了圈的,是明确拒绝的。什么记号都没有的——”他声音低下去,“是态度不清楚的。”
    买家峻的手指在名单上一个一个划过。调查组一共十八个人,打钩的五个,画圈的九个,四个空白。他看了半晌,忽然说:“小吴,你也在上面,你没给自己做记号。”
    小吴推了推眼镜:“我不用做。我从老家跟您到这里,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留后路。”
    “为什么。”
    “因为您是第一个带我去工地吃盒饭的领导。”小吴说得很认真,“以前的领导吃饭都在包间,您蹲在水泥地上。就冲这一条,我信您。”
    买家峻没说话。他看着名单上的空白名字,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这四个人,要分别谈,但不能同时谈。同时谈,压力太大,人反而硬。分别谈,一个一个,掰开了揉碎了,把利害关系摆清楚,把退路也给人留好。威胁永远没有退路好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小吴愣了一下:“您从来不抽烟的。”
    “今晚想抽一根。”
    打火机啪地一声响,火苗照亮了他的脸。烟雾散开,名单上的字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小吴,明早我要你办一件事——去档案室,把解迎宾近三年所有项目审批档案调出来,原件不用拿,拍照存档。不止是富海,他名下所有关联企业的都要。如果有人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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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直接说是买书记要的。”小吴接话很快。
    买家峻摇头,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不要说是他要的。你越这么说,他们越怕担责,档案就越拿不出来。就说市里要做一个营商环境调研,抽了十几家企业的档案,富海是其中之一,混在名单里拿。记住,不要只拿富海。
    小吴眼里闪过一丝恍然:“混在其他企业的档案里一起拿,让他们看不出重点?”
    “但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去,档案室也不能久待。”买家峻又说,“档案室的老周,你认识吧?”
    “周国良?认识。老同志了,头发都白了,话不多,挺和气的。”
    “和气就好。”买家峻把抽屉锁好,站起来,“小吴啊,你知道什么人最危险吗?不是那个拍桌子的,也不是那个骂娘的。是那个跟你说‘我也没办法’的人。他用同情你、帮你的方式,拖着你、耗着你,把你耗死在原地。所以,和气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窗外起了风,扫地的声音停了,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下树枝在灯影里摇晃。
    买家峻打发走小吴,重新坐回桌前。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冷的,涩的,可正好醒神。
    “风雨如晦,有人想下船。”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这八个字,搁下笔,看了片刻,把便签贴在了面前的台历上。
    韦伯仁与解宝华办公室相连的那面墙,隔音不好。解宝华在那边打个喷嚏韦伯仁都能听见。可今晚那面墙太安静了,安静得韦伯仁心里发毛。他好几次想过去敲门,走到门口又退回。说什么呢?说“解秘书长,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还是说“要不,我去找买家峻谈谈”?
    韦伯仁从政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往前走,是买家峻那张冷脸;往后走,是解宝华那只老狐狸;站在原地——原地在塌。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份草拟好的谈话记录,是上周解宝华让他“润色”的,内容是关于某次协调会上买家峻的“不当言论”。这份记录如果交上去,买家峻会很难受;如果不交,解宝华会很难受。韦伯仁把记录拿出来,放进公文包里,又取出来,又放回去。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市委大楼的地下车库,凌晨一点。
    解宝华坐在车里,没开灯,没发动,就这么黑黢黢地坐着。从外面看,就是一辆空车停在车位上。可如果你贴着车窗往里看,能看见两个红点——烟头的光,和他的眼神。
    他在等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号码,没存名字。
    “解老板那边,今晚开会开了三个钟头。姓马的、姓邱的都在。”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年轻,语速很快,“他们打算走。富海账面上的窟窿,要老周配合填。”
    解宝华嗯了一声:“老周能拖多久?”
    “最多十天。”
    “够了。十天之内,让韦伯仁把谈话记录递上去。你告诉解迎宾,外面的钱到了以后,照老规矩,三分之一进公账,三分之二手走特殊渠道。记住,不要用富海的名字开任何海外账户——用你嫂子的,她移民早,干净。通知解迎宾——所有账本,七天内销毁。”
    电话挂断后,解宝华没急着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车库里阴凉凉的,有股潮气,像什么烂在地底下。
    几十年了。几十年来他见过多少人倒下去——有的因为贪,有的因为蠢,有的因为运气不好。可买家峻不一样。那小子不贪,不蠢,运气也不差。解宝华不怕贪的敌人,因为他知道他们的价码;他也不怕蠢的敌人,因为他们自作聪明。他怕的,是没有价码的人。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黑色轿车。然后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灯光涌出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根根分明。
    云顶阁的招牌灯,今晚只亮了一半。
    “云顶”两个字还亮着,“阁”字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的,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在眨。三楼东头那个不打眼的房间里,花絮倩正站在窗前。隔着玻璃,她能看到街对面的茶楼还没打烊,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茶,茶喝了两个钟头,眼睛一直往云顶阁这边瞟。她知道那是谁的人——不是杨树鹏的,是解宝华的。解宝华的人做事规矩,不砸场子不骂人,就是坐着看,看得你心里发毛。她拉上窗帘。
    花絮倩转过身,靠在墙上。墙上贴的是暗纹壁纸,欧式的,一朵一朵卷草纹,繁复得让人眼花。这些壁纸是去年刚换的,解迎宾说大堂要重新装修,让她挑最好的材料——现在想起来,不是大方,是洗钱。每一卷壁纸的账单她都留着,藏在三楼杂物间的天花板夹层里,和那些账本放在一起。她知道藏着这些东西就是在枕头底下枕了一捆炸药,可她不能不枕。她赤着脚站在地毯上,身段纤长,吊带睡裙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锁骨窝里积满阴影。这个女人,漂亮。不是那种小丫头的水灵,是经历过事、踩过刀刃、沾过血污的美。嘴角那颗小小的痣,不说话的时候风情万种,一开口就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那个女人,可是杨树鹏的手下啊……她已经很久没安稳睡过一觉了。有时候半夜惊醒,以为是有人敲门,爬起来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调的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
    翻手机相册,翻到前年夏天的一张照片。照片里解迎宾、杨树鹏、解宝华,三个人在云顶阁包间里喝酒,脸红彤彤的,笑得开怀。她当时也在场,给他们倒酒,倒完酒退到一边,听他们聊哪些地块要拿,哪些官员要打点,哪些不识相的人要“处理”。她听着,笑着,记着。现在这些记忆变成了她唯一能拿在手里的武器,可这武器是双刃的,伤人也伤己。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没有开,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井。
    买家峻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注意安全。”不是“谢谢”,不是“辛苦”,是这满含担心的四个字。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这个人的身上,有她这辈子没见过的光。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就是一根筋地想让新城的安置房早点盖起来,让那些拆迁户能在冬天之前搬进去。这样的人,太少。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三下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可她知道,今夜的觉不关她的事了。
    与此同时,杨树鹏坐在城郊一栋废弃仓库的角落里,正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擦拭手里的东西。仓库里没有灯,只有一支蜡烛点在啤酒箱上,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他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阴鸷得吓人。
    “姓买的命真大。”他对着烛火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福大命大造化大。可造化再大,总有个头。”
    他身边散落着几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地上。角落里还蹲着三个人,没说话,都在等——等杨树鹏开口。他把绒布扔在地上,站起身来,踢了一脚脚边的空酒瓶。瓶子滚出去老远,响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上次的活儿太糙。这次,我要万无一失。”
    蹲着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抬起头来,是个光头,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杨哥,什么时候动手。”
    杨树鹏没回答。他走到仓库唯一的小窗前,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的一角望向黑漆漆的夜色。“花开自有花落日,人呢,人的头只有一颗。”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能不急,也轮不上我急。风大的时候,烟花只会往自己家里窜。”
    他转过头,目光掠过墙角堆放着的铁管、麻绳和一桶密封的工业原料:“等吧。等那间屋子的人自己慌起来。慌了,才有破绽。”
    他没说明白“那间屋子”是哪间,但蹲着的人都知道。其中两个无声地对视一眼,一个捻灭了烟头,一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跟在杨树鹏身边卖命,刺激是真刺激,可心里头那条命,总是悬着的。
    清晨六点,买家峻照例来到办公室。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份当天刚送进来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翻了翻,头版下面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沪杭新城安置房复工在即,专家称有望年底交付”,不到五百字,他读了两遍。半个月来媒体上铺天盖地的“破坏发展大局”,今天终于出现了一篇不一样的——声音很小,但毕竟是不同的声音。
    门开了。
    常军仁走进来。他走路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着节拍。他没坐,径直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他头上隐约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眼角纹路内敛,可眼珠黑得像两枚棋子,落下去就不打算挪。“昨天下午的常委会有结果了。督导组下周一到。带队的姓方,方志同,省纪委的老常委,办过的大案比咱们开过的会还多。你的时间,不多了。”他转过身,看定买家峻,“解宝华昨晚在地下车库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技术部门截了三段。其中一段,他提到了‘七天销毁账本’。”
    买家峻把报纸合上,手指压在头版那条复工消息上。窗外,顾老头准时准点地挥着扫把,慢悠悠的,叶子还没扫完。他的手指从报纸上抬起来,在桌面那份最后的审批单上,笔锋划过,签下三个字——买家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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