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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霄云直起身，眼眶的赤红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却又泛起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地道出两个字：“多谢！”
他没有回头动员，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依旧沉浸在狂喜与恍惚中的人群吼道：“全体都有——！”
这一声，带着历经生死后的疲惫，更带着尘埃落定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嘈杂声迅速平息，无数双眼睛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按原定序列，扶老携幼，有序进入！”
“是！”
这一次的应和声，整齐划一，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更带着新生的力量。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重新整队，疏导人流。孩子们被大人抱了起来，伤员被更稳地抬起，没有人再争先恐后，秩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越过那道曾经如同天堑的哨所大门。
当第一个人踏入门内，看到空地上临时搭建的帐篷、冒着热气的几口大锅、以及周围虽然戒备但眼神中并无恶意、反而带着几分好奇与同情的天白基地人员时，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再次爆发出来。那是真正安全后的释放。
“真的有吃的……”
“娃，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谢谢……谢谢洛小姐，谢谢纪基地长！”
李二狗牵着小九，随着人流向里走。经过洛云芷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抬起黝黑憨厚的脸，朝洛云芷咧开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他心里那点直觉，果然没错。
纪云明跟在兄长身边，看着这一幕，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向洛云芷，眼神复杂。
他知道洛云芷很强没想到竟然这么强，刚才真的把他们所有人都逼到了悬崖边上，也把她自己放到了被十万人仇恨的火山口。
这份魄力，这份对人心的精确拿捏，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难怪大哥会最终选择相信她，带领所有人来到这里。
换做是他自己未必有如此选择，他不如大哥，也不如阿文有眼光。
“云明，”纪霄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位刚刚经历大悲大喜的基地长，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与倦意，“你带几个人，去配合吴文，尽快把我们的人员名册、特别是伤病员和特殊需求人员的情况整理出来，交给洛小姐这边。不要给人家添太多麻烦。”
“是，大哥！”纪云明立刻领命，转身匆匆去了。
纪霄云这才再次看向洛云芷，苦笑道：“洛小姐，好一场下马威。纪某……心服口服。”
洛云芷脸上的浅淡笑意未散，闻言轻轻摇头：“非是下马威，而是必要的筛选，人心易变也是现实。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知索取、内部却充满猜忌和抛弃的累赘，要我投资也要你们有价值，只是同为人类这个理由可不够。你们的反应，证明了你们的资格。”
她顿了顿，看向逐渐被填满的临时安置区，炊烟与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驱散着山间的寒意与人们心头的阴霾。
“况且，”洛云芷的声音低了一些，只有纪霄云能听清，“若不让他们在最深的绝望里走一遭，他们又怎能体会此刻‘生’的珍贵，以及维持这‘生’需要付出什么？纪基地长，你威望足够，但经此一事，他们会更清楚，谁是真正愿意与他们同生共死的人。这对你日后管理，并非坏事。”
纪霄云默然。他明白洛云芷的意思。经此一役，他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将更加不可动摇，而洛云芷虽然手段激烈，但最终给出了所有人活路，还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援助，恩威并施之下，她在这十万人心中的初步权威，也已建立。这是一种冷酷却高效的政治智慧。
“我明白了。”纪霄云缓缓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比起简单的收容，这确实是更牢固的盟约基础。
“接下来的具体事务，吴文和后勤主管会与你们对接。”洛云芷不再多言，“你们先安顿，休整。明天，我们再详谈今后的安排、分工，以及……这个末世，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
她说完，对纪霄云微微颔首，便转身，那袭白衣再次融入哨所建筑的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个以十万人生死为筹码、搅动人心波澜的女子只是幻觉。
纪霄云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正在逐渐变得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营地。
孩子们在得到第一口热粥后露出了笑容，老人们被搀扶着坐下休息，战士们依旧在忙碌，但神色已轻松了许多。
回家。
这两个字，在末世后，他早已不敢奢望。此刻，却在这陌生的山谷，由一个刚刚“戏耍”了他们的女子口中说出，意外地，让他冰封许久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暖意。
他抬头，望向马年早春尚且苍茫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自由的空气。
是的，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并且，有了一个可以暂时称之为“家”的地方，和一个……难以揣度却足够强大的盟友。
路，还长。
但第一步，总算是踏稳了。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挺直脊梁，迈开脚步，向着那片炊烟最盛处走去。那里，他的兵，他的民，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