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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不是哭。
是嚎。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长安城里,零零星星的爆竹声,还挂在半空。
宫里的哭声,从王皇后宫中,一路传出来。
武昭仪宫里,也挂了白。
有人看见,武昭仪亲手往燕王停灵的方向,供了一盏灯。
灯里的油,添得满满的。
没有人知道,那盏灯里,烧的是她的什么心思。
杜荷赶到东宫的时候,李治已经在那里了。
去东宫的路上,杜荷经过了王皇后的宫门。
宫里静悄悄的,静得不像话。
只有廊下挂着的白灯笼,在雪里一晃一晃。
内侍说,皇后昏过去两次。
醒过来,就不说话,只抱着孩子穿过的一件小袄,坐在床边。
东宫的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守门的兵士,一个个站得像雪人。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是轻的。
李治坐在书房的案后,没有哭。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一层一层地,把东宫的屋脊都盖白了。
杜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走进去,在李治对面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刻,杜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陪他坐过。
那是他从大理寺狱出来的那个雪夜。
城阳在槐树下等他。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可城阳就那么坐着,陪着他,不说话。
后来他才明白,人在最难的时候,不需要别人说什么。
只需要有个人,坐在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坐,就是一夜。
那一夜,东宫的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一声。
窗外的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
李治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杜荷想,一个人疼到极处,原来是这样的。
不哭,不闹,连呼吸都收着。
像怕惊动了什么。
中途,有内侍端了热汤进来。
李治摆了摆手。
内侍退出去的时候,汤已经凉了。
杜荷自己也没喝。
那一夜,他们两个人,谁也没吃一口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李治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杜师。”他说,“我有时候觉得,做皇帝最难的不是管天下。是管不了自己想管的事。”
杜荷没有说话。
“朕能管十万兵马,能管天下钱粮,能管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可朕管不住一场病。”
李治说,“朕的儿子发烧,朕什么都做不了。朕只能坐在外头,听太医说,尽人事,听天命。杜师,你说,朕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朕记得,忠儿刚会走路那会儿。”
李治说,“有一回,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御案前,抓着朕的袍角,说,父皇,抱。朕把他抱起来,他就在朕怀里睡着了。
那时候,朕批折子,他打呼噜。折子上的字,朕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停了一下。
“朕那时候想,等他长大,朕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做太子该学的一切。”
李治说,“朕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过,他等不到那一天。”
杜荷还是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太和殿上,另一个身影。
李承乾请罪的那个晚上。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自己最疼的儿子,一条一条地认罪。
那时候,李世民的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那光,说不清是悔,是痛,还是无可奈何。
天底下最大的权力,也挡不住这样的光。
那一年,杜荷刚穿越过来不久。
他站在太和殿上,看着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承乾。
父子两个,隔着一道丹墀。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可那一刻,杜荷觉得,他们站的是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叫“父亲”的地方。
“陛下。”杜荷终于开口了,“先帝在的时候,也问过臣,差不多的话。”
李治抬起头,看着他。
“臣没有回答先帝。”杜荷说,“今天,臣也回答不了陛下。臣只知道,天底下,有些事,皇帝管不了,父亲也管不了。可不管管得了管不了,日子总得往下过。燕王走了。
可陛下的江山,陛下的其他孩子,还在。”
李治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雪小了一些。
“朕知道。”
过了很久,他说,“朕都知道。朕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臣在。”杜荷说。
“嗯。”李治说,“你在。”
天亮了。
第一缕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李治的脸上。
那张脸,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五岁。
李治站起来。
他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洗了脸。
又走到衣架前,把朝服取下来,一件一件,穿在身上。
杜荷看着他。
他没有帮忙。
他知道,这种时候,皇帝要自己把自己穿起来。
“杜师。”
李治最后整了整衣冠,“早朝的时辰,到了。”
“陛下……”
“上朝。”李治说。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杜荷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治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雪停了。
天边,透出了一线青白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到底是光。
燕王下葬的那天,长安城还在正月里。
丧事办得很简。一个四岁的孩子,按制,用不着大操大办。
李治没有去送。他在宫里,照常上朝。
那天的朝会上,没有人敢提燕王。
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往御座上多看了两眼。
送葬的队伍,是王皇后扶的灵。
她穿着一身素,走在最前头。
雪地里,她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摔倒。
旁人要扶,她不让。
有人后来说,皇后那天,像一个走丢了孩子的母亲,在雪地里,找自己的魂。
这一上朝,就上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朝堂上的所有人,都在看一个人。
看御座上的李治,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可他没有。
有人不死心,专门盯着他的脸色看。
看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张脸上,该平的时候平,该笑的时候笑。
笑得不多,可每一次,都笑得在点上。
只有跟他靠得近的人,才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药味。
那是安神的汤药,他每天散朝后,才让人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