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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张守规贬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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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暴富小说】 baofutxt.com,更新快,无弹窗!     河东节度使府邸的腊梅,在这个初春开得格外凄冷。
    「使君,朝廷的旨意到了。」
    张守规放下笔,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绢帛。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
    展开绢帛,朱砂御批刺痛了他的眼睛。
    「……河东节度使丶同平章事张守规,贪墨渎职,有负圣恩……
    念其旧功,免死,削一切官职,授检校兵部尚书虚衔,即日往南诏安置……无诏不得返京……」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眼睛里。
    书房里寂静无声。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衬得这寂静更加可怕。
    管家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看见使君握着绢帛的手指关节一点点泛白,白得发青。
    突然,张守规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使君!」
    管家惊呼上前。
    张守规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喉头却是一阵腥甜。
    他踉跄着扶住书案,那口憋在胸口的淤血终于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溅在未乾的字帖上,将「哀哉」二字染得一片模糊。
    「快!快请郎中!」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不必……」张守规喘息着,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嘶哑得可怕,「去……去请姚副将。」
    半个时辰后,副节度使姚启光匆匆赶来。
    这位跟随张守规二十年的老将,一进书房就看见地上的血迹,再看到张守规手中那份公文,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使君!」姚启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目含泪,「朝廷……朝廷怎能如此……」
    张守规已经缓过气来,他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启光,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启光,起来说话。」
    姚启光不肯起,咬牙道:「使君,末将这就去点兵,咱们上京面圣!陛下一定是被小人蒙蔽……」
    「糊涂!」张守规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严厉,「你想造反吗?!」
    姚启光愣住了。
    张守规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心,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沉默良久。
    「启光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姚启光哽咽道,「末将二十岁从军,就一直在使君帐下效力。」
    「二十年……」张守规喃喃重复,转过身来,「那你应该知道,朝廷的旨意,就是天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可是——」
    「没有可是。」张守规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张守规这辈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圣人要我去南诏,我就去南诏,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姚启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守规的眼神制止了。
    「河东……就交给麓山了。」张守规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你们这些老部下,要好生辅佐他,莫要因我之事,心生怨怼,误了国事。」
    「使君!」姚启光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泪如雨下,「末将……末将替河东三镇二十万将士,为您不值啊!」
    张守规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这位老节度使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握住姚启光手臂的力道却很稳。
    「启光,记住我一句话。」张守规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私怨为轻,
    我张守规今日下场,自有取死之道,但河东不能乱,大盛不能乱,你明白吗?」
    姚启光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位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终于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好。」张守规松开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去帮我准备准备吧。轻车简从,三日后启程。」
    三天后的清晨,河东节度使府门前。
    十辆马车排成一列,装的全是张守规二十年来积攒的书籍字画。
    金银细软他没带多少,倒是那几箱子书,是他特意嘱咐要小心装车的。
    晨曦微露,春寒料峭。
    张守规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站在府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二十年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门楣上「节度使府」的匾额还在,只是很快就要换人了。
    「父亲。」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守规缓缓转身,看见康麓山一身簇新的三品武官袍服,正躬身行礼。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河东将佐,都是张守规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张守规的目光在康麓山脸上停留了很久,这个他视若己出的义子,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麓山来了。」
    张守规的声音很平静。
    康麓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父亲……孩儿……孩儿对不住您!」
    他说着就要跪下,张守规伸手扶住了他。
    「说什么傻话。」张守规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得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做得对,朝廷要整顿河东,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你来做,总好过外人来做。」
    「可是那些罪证……」
    「功是功,过是过。」张守规打断他,淡淡道,「我张守规在河东二十年,有没有贪过?有,有没有拿过不该拿的?
    也有,既然做了,就要认,圣人开恩,留我性命,已是皇恩浩荡。」
    康麓山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父亲,孩儿也是身不由己……」
    「我明白。」张守规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但独独没有怨恨,「身在官场,谁都身不由己,
    麓山啊,往后河东就交给你了,记住,河东是大盛的河东,不是某一个人的河东,
    你要对得起陛下,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身官袍。」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康麓山重重叩首。
    张守规将他扶起,又看向他身后那些旧部。
    姚启光站在最前面,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其他人也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诸位,」张守规抱了抱拳,「这些年,承蒙诸位鼎力相助,张守规在此谢过了,往后,还请诸位尽心辅佐康节度使,守好河东,守好大盛的北门。」
    「使君保重!」众将齐声哽咽。
    张守规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姚启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张守规轻轻推开。
    「我还走得动。」
    他一步步走向马车,背脊挺得笔直,青布长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走到车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府邸,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掀开车帘,躬身钻了进去。
    「启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辆马车,二十名护卫,这就是一个当了二十年节度使的封疆大吏,最后的仪仗。
    康麓山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一路保重……」
    车队出了太原城,一路向南。
    张守规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垫子,但他还是觉得颠簸。
    人老了,骨头也脆了,经不起长途跋涉了。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正是初春时节,田野里已经有了点点新绿,农人开始春耕。
    远处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风景倒是很好。
    只是这风景,离河东越来越远了。
    姚启光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透过车窗看一眼。见张守规精神尚好,才稍稍放心。
    车队行了七日,这日黄昏,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拔刀。
    「什么人?!」
    月光下,一骑白马缓缓而来。马上之人一袭白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他在营地外十丈处勒马,朗声道:
    「河西秦王府上官羽,求见张老将军。」
    河西秦王府!
    护卫们脸色大变,姚启光更是「唰」地拔出佩刀,挡在张守规身前。
    张守规却神色平静。
    他放下粥碗,拍了拍姚启光的手臂:「稍安勿躁。」
    说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出营帐。
    姚启光紧紧跟在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营地外,上官羽已经下马。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面容,朝张守规抱拳行礼:
    「晚辈上官羽,奉秦王之命,特来拜见张老将军。」
    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气质出尘,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张守规拱手还礼:「原来是上官先生。老朽如今已是一介罪臣,当不起『将军』二字了。」
    「老将军过谦了。」上官羽微微一笑,「在秦王心中,在河西将士心中,您永远是那个镇守河东的儒将,让胡马不敢南下的张守规。」
    张守规沉默片刻,道:「不知秦王派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上官羽正色道,「秦王听闻老将军蒙冤被贬,深为痛惜,
    特命晚辈前来,请老将军移驾河西,
    秦王说了,河西愿以北庭副都护之位相待,请老将军坐镇北凉,统摄北庭右路军,震慑北荒。」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姚启光瞪大了眼睛,护卫们面面相觑。北庭副都护!那是何等尊荣,秦王沈枭竟然开出这样的价码。
    张守规却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上官羽,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秦王美意,老朽心领了。」
    上官羽笑容不变:「老将军可是担心家眷?此事秦王已有安排,只要老将军点头,三日之内,您的家眷就会平安抵达河西。」
    「不是家眷的事。」张守规摇摇头。
    「那是……担心名节?」上官羽似乎早有预料,「老将军多虑了,
    如今朝廷负您在先,您投奔河西,天下人只会说朝廷昏聩,不会说您不忠,况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秦王说了,只要老将军肯来,三年之内,必助您重返河东,到那时,您就是河西的开国元勋,裂土封王,指日可待。」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姚启光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张守规,喉结滚动。
    张守规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
    「上官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烦请转告秦王:张守规此生,生是大盛的臣,死是大盛的鬼,
    在河东二十年,我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这是为臣的本分,也是……我张守规做人的根本。」
    上官羽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老将军,」他沉声道,「您可想清楚了?南诏是什么地方?烟瘴之地,蛮荒之所!您这把年纪去了,怕是……有去无回。」
    「那又如何?」张守规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留我性命,已是开恩,我张守规若因贪生怕死而叛国投敌,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张家的列祖列宗?」
    「可是朝廷对您不公!」
    「那是朝廷的事。」张守规的声音陡然严厉,「我张守规的事,就是恪守臣节,至死方休!」
    山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上官羽盯着张守规,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长叹一声,躬身一礼:
    「老将军气节,晚辈佩服,只是……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张守规转身往回走,背脊挺得笔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上官先生,请回吧。」
    上官羽站在原地,看着张守规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中,又看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护卫,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朝营地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中。
    姚启光冲进营帐,看见张守规正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
    「使君……」他的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
    张守规睁开眼,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跳跃。
    「启光,」他轻声说,「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张守规这辈子,选的是忠君报国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头。」
    「哪怕……哪怕去南诏送死?」
    「哪怕去南诏送死。」
    张守规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姚启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张守规拍拍他的肩膀,忽然笑了:「起来吧,南诏虽然偏远,但听说风景不错,我这把老骨头,去看看不一样的山水,也不错。」
    营帐外,山风呼啸。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苍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光,然后熄灭,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张守规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平静如水。
    这一生,起起落落,荣辱沉浮,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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