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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1章韦格纳的棋局(第1/2页)
德国柏林,一九四零年二月。人民委员会大楼。
韦格纳的办公桌上摞着三摞档案,每摞有十几份,封面上贴着标签——“青年干部储备计划·第一批次”。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第一页是登记表,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圆脸年轻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神还有点稚嫩。
姓名——里希姆·鲍尔,一九一二年生,柏林人,父亲是西门子工厂退休钳工,母亲是街道缝纫组组长。
一九三零年入团,一九三四年入党,一九三六年柏林工业大学工业经济系毕业,同年分配到州工业委员会计划处,历任科员、副科长、科长,今年二月提副处长。
档案后面附着三封推荐信——一封是克虏伯写的,一封是柏林工业大学一位老教授的,一封是街道办老主任米勒写的。
三封信里都提到了同一件事——“该同志工作踏实,作风正派,不搞关系,不拉圈子,群众反映好。”
韦格纳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用”。
他把这份档案合上,搁在右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第二份是个女的,叫琳娜·施密特,一九一四年生,莱比锡人,父亲是印刷厂排字工,母亲是小学教师。
一九三二年入团,一九三六年入党,莱比锡大学化学系毕业,分配到莱比锡化工厂当技术员,后来调到州化工局,历任科员、副科长,今年二月提科长。
推荐信里写着——“该同志业务能力强,作风硬朗,敢于批评不良现象,曾多次拒绝上级的不合理要求。”
韦格纳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线。
他一连看了十几份,每一份都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档案分成两摞——一摞是“用”,一摞是“再看”。看完了这十几份,他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梁。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笔,在“用”那摞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写了一个字——“批”。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迈尔的内线。
“迈尔同志啊,青年干部储备计划第一批次的档案我看了。
大部分可以批,有几个我还要再看看。
你那边把第二批次的名单准备一下。
第二批的规模可以大一点。
每个州至少五个。不要光看学历。看基层经验。
没在车间里干过三年的,不要。
没在街道上义务劳动过的,不要。
没跟群众打过交道的,不要。”
迈尔在电话那头应了。
韦格纳挂了电话,把“用”的那摞档案推到桌角,把“再看”的那摞拉过来,又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慢,有几份他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把“再看”那摞也推到了桌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件事——这次提拔青年干部,明面上是干部培养计划的一部分,暗地里还有一层意思。
他不用跟任何人说,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这层意思跟党内那批不愿意退休的人有关。
革命成功之后,很多老干部在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
他们打过仗,流过血,立过功,有过贡献。但人老了,精力跟不上了,思想也容易僵化。
韦格纳从一九三六年开始推行退休制度,第一批退了一批,第二批退了一批,但总有人不想退。
不想退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我还能干”,有的说“年轻人没经验”,有的说“组织上没安排人接”。
说这些话的人,表面上是在为工作考虑,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的位子考虑。
韦格纳看得出来。但他没有一刀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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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些人没有公开反对,没有打出旗号,没有违反党纪。
他们只是在各种场合“提意见”——说年轻人“毛躁”,说退休制度“一刀切”,说“老同志的经验不能丢”。
这些话听起来都有道理。但韦格纳知道,道理背后是焦虑。
是对退休生活的焦虑。
是对失去权力的焦虑。
是对“人走茶凉”的焦虑。
韦格纳对这些人的态度是——理解,但不迁就。
他理解他们的焦虑。
他自己也快五十了,再过几年也要退。
他也想过退休之后干什么——种花,看书,陪安娜去海边,看着弗雷迪修成长。
他觉得退休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但有些人觉得可怕。
他理解,但绝对不会迁就。
他用的是另一招——不跟他们正面冲突,用提拔青年干部的办法,把位子一点一点腾出来。
青年干部上来了,老干部的位子自然就少了。
位子少了,他们要么退,要么被挤。
被挤的人没话说,因为挤他们的人是组织上提拔的,程序合规,理由充分。
这就是韦格纳的棋路。他不掀棋盘,他只挪棋子。
挪着挪着,棋局就变了。
他拿起笔,在“再看”那摞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写了一个词——“缓”。
然后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柏林还在冬天的尾巴里,天是灰的,但云层比前几天薄了一些,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工厂烟囱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口搁着一个暖瓶,他拧开盖子,往茶杯里续了热水。
热气腾起来,扑在他脸上。
他端着茶杯走回桌前,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舒服。
他放下茶杯,翻开下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明年第五个五年计划第三年调整方案的报告。他拿起笔,开始批注。
批了几页,韦格纳忽然停下来,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轻,是那种自己想通了什么事之后的笑。
他在想——那些不想退的人,大概以为我韦格纳是在跟他们作对。
其实不是。
我是在帮他们。
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我让他们退下来,是让他们回去当老百姓。
当老百姓没什么不好。
我退了也是老百姓。老百姓不用批文件,不用开会,不用看那些耗费心神的东西。
老百姓可以种花,可以钓鱼,可以跟邻居下棋。
我巴不得早点退。
他们不想退,是因为他们把位子当成了自己的了。
他们把位子拿走了,自己就没了。
这不对。人不能把位子当成自己。人就是人。
位子是位子。人走了,位子还在。
位子还在,事情就有人接着干。
这才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韦格纳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拿起笔,继续批注。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多了一些,照在窗台上那盆天竺葵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批完一页,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关于技术工人培训的拨款方案。
他在拨款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几个字——“再加两成。技工学校要扩招。明年每个州至少两所。不够再加。”
他写完,把铅笔搁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