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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水和伤疤(第1/2页)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道德经·第八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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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十六日。早上七点。
沈牧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在疼。
不是那种“睡了一觉就好了“的疼——是那种“睡了一觉反而更疼了“的疼。肌肉和软组织在受伤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会因为肾上腺素的消退而变得更敏感——昨晚他在肾上腺素的支撑下还能走路、还能练枪、还能爬上四楼——但今天早上——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前臂——手腕弯曲的时候有一种“卡“的感觉——肿胀在一夜之间从“微微隆起“变成了“明显鼓包“——前臂的尺骨和桡骨之间的软组织在铁管的冲击下发炎了——炎性渗出物在组织间隙中积聚——形成了一个大约三厘米宽的肿块。
他的后背——脊柱两侧的肌肉在一夜的静卧后变得僵硬了——他试着弯腰——弯到大约三十度的时候——第七和第八胸椎之间的位置发出了一阵锐痛——他的动作在半途中停了。
他的嘴角——血痂已经完全干了——暗黑色的硬壳覆盖在裂开的嘴唇上——他张了张嘴——血痂的边缘裂开了一小道——新的血渗了出来——不多——但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
他花了一分钟时间从床上站起来——然后走到洗漱间——
镜子。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左颧骨上——一道新的擦伤——昨晚倒地时蹭的——已经结了薄痂。左眼眶微微发青——不是肿——是淤血——皮下的毛细血管在冲击下破裂了——血液渗进了组织间隙——在皮肤下面形成了一小片青紫色的印记。
嘴角——血痂。嘴唇——肿了。
他用凉水洗了脸——水碰到擦伤的时候他“嘶“了一下——凉意渗进了肿胀的组织——带来了一瞬间的缓解——但随后疼痛又回来了。
他洗完脸——回到寝室——换衣服。
赵一鸣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成了一团——他看到沈牧的脸——
“牧哥——你的脸——“
“摔的。“
赵一鸣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昨天说是摔的——前天也说是摔的——大前天还是说是摔的——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摔?你走路不看路吗?“
“嗯。不看路。“
赵一鸣叹了口气——他知道沈牧不会说实话——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追问——他不是韩昭——韩昭会直接问“谁干的“——赵一鸣会犹豫——他怕问了之后沈牧不高兴——又怕不问的话沈牧觉得他不关心。
“牧哥——你要是——需要什么——跟我说。“
“不需要。谢了。“
赵一鸣叹了口气——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包东西——一小袋碘伏棉球和几个创可贴——“我妈塞给我的——说军训的时候可能会用到——你拿去。“
沈牧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了那袋东西。
“谢了。“
“不用谢——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你摔的时候——别摔脸——摔屁股——屁股肉多——看不出来。“
沈牧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血痂在弯的过程中又裂了一点。
上午。课间。
沈牧趴在课桌上——他不是在睡觉——是在“休息“。他的身体在上课的时候比站着的时候舒服一些——趴着的姿势把脊柱的重量分散到了桌面和大腿上——被铁管砸过的位置不需要承重——疼痛减轻了一些。
韩昭在第二节课下课后冲到了他的桌子前面。
“牧哥。“
沈牧抬头。
韩昭的脸——
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脸——是一种更——“紧“的脸。眉骨下面的眼睛微微泛着红光——不是愤怒的红——是那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但我不想在教室里爆发“的红。
“出来。“
沈牧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着韩昭走出了教室——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
走廊里没有别人——课间的大部分学生在另一头的走廊里扎堆聊天。
韩昭站在窗户旁边——双手抱胸——他的手指在手臂上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昨晚——被人打了。“
不是疑问句。
沈牧靠在窗台上。“你怎么知道的?“
“你今天早上走路的时候——右脚拖了半步——你平时不拖脚的。你的右手在拿筷子的时候抖了——你平时不抖的。你的左眼眶有淤血——你昨晚加练的时候还没有。“
沈牧看着他。
韩昭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强。
“谁干的?“韩昭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但低音里有一种“岩浆在地底下涌动“的热度。
沈牧沉默了两秒。
“一个叫贺老三的。外围第七区的人。带了两个手下。铁管、指虎。“
韩昭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周彦青找的人。“
不是疑问句。
沈牧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但两个人都知道——十有八九。
“我去找他。“韩昭说。他转身就要走。
沈牧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右手——前臂在用力的瞬间疼了一下——肿胀的软组织在抗议——但他没有松手。
“你找谁?“
“周彦青。“
“你找他干嘛?打他?“
“对。“
“你打得过他?“
韩昭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彦青——特训班——土系觉醒者——具体的觉醒能力没有人知道——但他的身体素质在特训班里排前二十。韩昭是火系——爆发力强——但他练拳才一个月——劈拳的通过率刚到百分之二十——他跟周彦青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打不过也得打。“韩昭说。“他找外面的人打你——我去找他——他的人打我兄弟——我不能当看不见——“
“韩昭。“
沈牧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的——像一块铁板——但铁板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冷——是一种更复杂的——“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不能让你帮“的平。
“你帮我一次帮不了一辈子。“
韩昭的嘴巴又张开了——然后合上了。
“你帮我打回去——然后呢?周彦青再找人来打我——你再帮我打回去?他再找——你再打?你觉得这个循环什么时候能停?“
韩昭不说话了。
“而且——“沈牧的声音更低了——“你爸在城防部队。你想让他待不下去?“
韩昭的身体在那一刻——
僵了。
他的手——攥着的拳头——在沈牧说“你爸在城防部队“的时候——微微松了一点。
韩昭的父亲——韩守正——城防第二防线的巡逻队副中队长——在部队里干了十二年——从小兵一路升到了副中队长——靠的是实力和资历——没有任何背景。
韩昭知道——如果他在学校里打了特训班的人——尤其是有背景的人——消息传到城防系统——父亲的前途——
他的手——在那一刻——掌心微微闪了一下红光——然后——
灭了。
火光慢慢灭了。
像是有人在他手心里的那团火上——轻轻吹了一口气——不是吹旺——是吹灭。
韩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火光消失了——手掌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是微微发红——那是情绪波动留下的残余。
他沉默了很久——大约十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牧。
他的眼睛——红光退了——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不是哭——是一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很不甘心“的水。
“牧哥。“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牧靠在窗台上——看着走廊尽头的墙壁——墙壁上贴着七中的校训——“文武兼修,知行合一“——八个大字——金色的——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练拳。“
“练拳?“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沈牧说。
韩昭愣了。“你——你说什么?“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韩昭的嘴巴张开了——他看着沈牧——看着他肿了的嘴角、青紫的眼眶、包着创可贴的右手——
“你被三个人用铁管和指虎打了一顿——你跟我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沈牧看着他。
“你听我说完。“
韩昭的嘴巴闭上了。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韩昭的嘴巴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你刚才不是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吗?“
“这两句话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一句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一句说暴力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沈牧想了一下怎么解释。
“第一句——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意思是——你用拳头打回去——问题还在。周彦青打我——你帮我打回去——周彦青还是周彦青——他还是有背景——他还是能找人来打我——你打他一顿——不改变这个事实。“
“第二句——暴力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意思是——如果有一天——我的拳头够硬——硬到他们不敢再动手——那'制造问题的人'就不再是问题了。不是因为我'打'了他们——是因为他们'不敢'了。“
韩昭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又觉得不太对——
“但——你总不能一直等着变硬吧?在你变硬之前——他们还会打你。“
“我知道。“
“那你——“
“我扛。“
韩昭的嘴巴第三次张开了。
“你扛?你扛得住?你昨晚被三个人用铁管打了一顿——你跟我说你扛?“
沈牧看着他。
“我扛得住。“
他的声音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变化——还是平的——还是铁板——但铁板的“厚度“——在那一刻——增加了一层。
韩昭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
不是逞强——不是赌气——不是“我在说大话“——
是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我会走下去“的——
安静。
韩昭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涌上来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比佩服更深——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我还跟不上“的复杂情感。
他叹了口气。
“牧哥。“
“嗯。“
“你不让我帮你打——那你让我帮你什么?“
沈牧想了一下。
“帮我——看。“
“看什么?“
“看我打拳的时候——力量在身体里怎么流的。你上次说过——你能'看到'力量的轨迹——你帮我看——哪些地方在'漏水'——我好知道往哪修。“
韩昭的眼睛亮了——微微泛红光——但这次不是愤怒——是那种“我有用了“的亮。
“行。“
两个人在走廊的窗户旁边站了几秒——然后韩昭忽然说了一句——
“牧哥。“
“嗯。“
“又怕兄弟过得苦——“
沈牧看了他一眼。
“又怕兄弟开路虎。“韩昭说。“这是我爸经常说的——他说战友们之间最复杂的关系就是——你过得比我好——我替你高兴——但我也替自己难过。你过得比我差——我替你难过——但我也替自己庆幸。他说这是人之常情——不是坏——是——“
他想了一下。
“——是不甘心。“
沈牧靠在窗台上——看着韩昭。
“我不开路虎。“他说。
韩昭愣了。“什么?“
“我不开路虎。我走路。一步一步走。“
韩昭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你说的话我听懂了“的笑。
“好。你走路。我陪你走。“
上课铃响了。
两个人转身走回了教室。
中午。十二点半。
教学楼后面。那条三米宽的缝隙。
沈牧靠在西墙上坐着——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是他自己来练“暗练“的时候。
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打拳。
劈拳——起手——蓄力——下劈——回收。一遍。又一遍。
崩拳——后脚蹬——力量起——腰胯旋转——肩膀前送——拳面。一遍。又一遍。
他打了大约二十遍——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缝隙的南端传来的——很轻。
他睁开眼睛。
林若棠站在入口处。
逆光——看不太清脸——帆布袋斜挎在肩上——低马尾——白色帆布鞋。
但这次她没有犹豫——她直接走了进来——走到沈牧面前——
蹲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沈牧的身上——不是只看脸——是看全身。
她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左脸有擦伤——昨晚的。左眼眶有淤血——不超过十二小时。右手掌有磨伤——也是昨晚的。右前臂有肿块——钝器伤——大约三到四厘米宽。后背——“
她的手掌微微抬起来——悬在沈牧的后背前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但她的手指微微弯曲了——像是在“摸“什么东西——隔着十厘米的距离——在“摸“。
“——脊柱右侧第七和第八胸椎之间——有骨膜震荡。左侧第四和第五腰椎之间——也有。你的后背——被人用铁管打了——至少两下。“
她收回了手。
看着沈牧。
“这不是摔的。“
不是疑问句。
沈牧看着她。
她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个医生在看到伤员时的反应——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被专业性压住了——先处理伤——再处理情绪。
“你不用告诉我。“她说。“但让我看看。“
沈牧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了下来——不是完全脱掉——只是把右侧的衣服拉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右前臂的肿块。
林若棠的手掌贴近了他的前臂——距离皮肤大约两厘米。
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渗出来。
沈牧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林若棠使用治愈能力——光芒不是刺眼的——是一种很柔的、像水一样的光——从她的掌心和指缝中渗出来——笼罩住了他的前臂。
那种感觉——
沈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疼“的缓解——虽然疼痛确实在减轻。不是“凉“或“热“——虽然皮肤表面的温度在发生变化。
是——
被碰到了。
不是皮肤被碰到了——是里面的东西被碰到了。
肿胀的组织在绿色光芒的渗透下开始松弛——那团热乎乎的、膨胀的感觉在慢慢消退。不是消失——是被“安抚“了。像是一个哭闹的婴儿被人轻轻拍着后背——哭声还在——但婴儿慢慢安静下来了。
更深的地方——肌肉里的淤血、微血管的破裂、组织液的积聚——也在被光芒“引导“着流动。林若棠的能力不是直接修复损伤——是加速身体自身的修复机制——让血液流动得更快——让免疫细胞更高效地到达受伤的部位——让受损的组织更迅速地重建。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两分钟。
林若棠收回了手。
沈牧活动了一下前臂——肿胀消退了大约一半——手腕弯曲的时候不再“卡“了——疼痛也减轻了——从“一直疼“变成了“碰到才疼“。
“谢了。“
“不客气。“
林若棠从蹲姿站起来——她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蹲得太久了。她弯腰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暗绿色的液体。
“这是我妈配的——草药液。活血化瘀、促进骨骼愈合。每天睡前喝一小口——瓶盖的量就够了。一瓶能喝两周。“
她把小瓶递给沈牧。
沈牧接过瓶子——很轻。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暗绿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像是一块流动的翡翠。
“你妈——是医生?“
“嗯。城内第三医院。急诊科。“
沈牧点了点头。他想到了一件事——林若棠的母亲在急诊科工作——急诊科——每天面对的都是受伤的、流血的、需要帮助的人。
也许林若棠从小看到的就是这些——受伤的人——和帮助他们的人。
所以她习惯了随身带着水和手帕。
所以她在操场上看到了一个受伤的少年——会停下来。
所以她现在蹲在教学楼后面的缝隙里——用治愈能力帮他消肿。
不是因为他是“特别“的。
是因为——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帮人。
林若棠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她又蹲了下来。
“等一下。嘴角。“
她的手掌再次靠近了沈牧的脸——这次是对准嘴角的伤口。绿色的光芒更淡了——嘴角是皮外伤——她的能力对皮外伤的效果有限——但光芒至少可以加速结痂下面的新肉生长——减少感染的风险。
三十秒。
“好了。“
她收回手——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不需要说“的沉默。
然后林若棠开口了。
“你不能一直这样。“
沈牧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他之前没听过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急。“你知道你身上的伤比上次多了三处吗?“
沈牧想了一下。“大概知道。“
“大概。“林若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生气之间的表情。“你'大概'知道。“
“我在变强。“沈牧说。
林若棠看着他。
“变强了挨打更多?“
沈牧笑了——嘴角的血痂在笑的过程中又裂了——他不在乎。
“因为他们急了。“
林若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你打不倒的人——比一个你轻易打倒的人更让人害怕。“沈牧说。“他们之前打我——我不还手——他们觉得我好欺负。现在他们打我——我扛住了——他们觉得我不好欺负了——所以他们加大力度。这是一个循环——我越扛——他们越打。“
“那你打算怎么打破这个循环?“
沈牧想了一下。
“让他们知道——硬的--不行。“
林若棠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人——真讨厌。“
沈牧愣了。
“为什么讨厌?“
“因为你明明知道你在透支身体——你还是继续。因为你明明知道你应该来治伤——你就是不来。因为你明明知道你被人欺负了应该反击——或者至少应该保护自己——但你选择的'保护方式'是把自己练成一块石头。“
她停了一下。
“石头不会受伤——但石头也不会生长。你把自己变成石头——那些针就扎不进去了——但你也感受不到——温暖了。“
沈牧看着她的眼睛。
棕色的瞳孔——里面有流动的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
“我不是在说你不应该变强。“林若棠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变强是对的。你练拳是对的。但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一块铁来打——铁是越打越硬——但打到某个程度——铁会碎。你需要在打铁的过程中让它'回火'。“
“回火?“
“铁匠打铁的时候——打几下就要把铁放进火里烧一烧——让它软一点——然后再拿出来继续打。一直打不回火——铁就碎了。“
沈牧看着她。
“我——就是你的回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全神贯注地听——可能会漏掉。
但她说了。
沈牧的鼻子在那一刻——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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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
他又被看见了。
上次在操场上——她递了一瓶水和一块手帕。
这次她治了他的伤——给了他草药液——告诉他“你不能一直这样“。
两次都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两次她都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你要坚强“。
她只是——在。
在那里。
在他需要的时候——刚好在那里。
沈牧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节上有旧茧——有新伤——有创可贴——有碘伏的棕色痕迹。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水和手帕?“他忽然问。
林若棠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在操场上——你给了我一瓶水和一块手帕。你不是临时买的——你的帆布袋里一直放着水和手帕。“
林若棠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心虚——是意外。
“习惯了。“她说。“我妈说出门在外——身上要带水和干净的布——万一遇到有人受伤——可以先处理一下。“
“所以你——看到谁受伤了——都会帮?“
“嗯。“
“为什么?“
林若棠看着他。
“因为——总得有人帮你。“
这句话很轻。
但它落在沈牧的心里——
像是一滴水——落在了一块被烧红的铁上——
“嗤“的一声——
铁的表面升起了一缕白色的蒸汽——
然后——
铁——凉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那一点——
够了。
沈牧抬起头——看着林若棠。
“谢谢。“
不是客气话。他很少说谢谢——他觉得大部分“谢谢“都是客套。但这一次是真心的。
林若棠看着他的眼睛——大概看出了他的“谢谢“不是客套。
她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去自习了。“
“嗯。“
她转身往缝隙的北端走去。
走了两步——
“沈牧。“
“嗯?“
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窄窄的光带中——瘦小的——低马尾的——帆布袋斜挎在肩上的背影。
“你的劈拳——赵教员看了你很多次。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从来不看没天赋的人。“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缝隙的北端。
沈牧靠在墙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鹅卵石——然后松开。
他闭上眼睛——继续在脑子里打拳。
劈拳。崩拳。劈拳。崩拳。
一遍。又一遍。
但在打拳的间隙——他的意识中——有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角落——在回放着刚才林若棠说的那句话——
“因为——总得有人帮你。“
总得有人帮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他——
不是哭——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除了家人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被照顾“。
爸爸照顾他——但爸爸的方式是沉默的——留纸条——留钱——不多说话。
妈妈照顾过他——但妈妈走了。
赵崇山照顾他——但赵崇山的方式是“教你练拳“——是“让你变强“——不是“帮你治伤“。
林若棠——
她的手——贴在他脸上的时候——
很轻。很暖。
不是疼的缓解——是心里某个皱巴巴的地方——被抚平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
在他的心里——
留下了一道——
很浅的——
但不会消失的——
痕迹。
下午。武术课。
一点半。训练场。
沈牧走进训练场的时候——韩昭已经在了——站在普通班队伍的第二排——他的脸上还有“不甘心“的残余——但比上午好多了——至少他的眼睛里不再泛红光了。
武术课的内容——继续练劈拳和桩功。
赵崇山在一点三十三分走进了训练场——和往常一样——褪色训练服——黑色布鞋——花白短发——旧疤——双手背在身后。
他扫了一眼三百多个学生——
他的目光在扫过普通班最后一排的时候——
停了。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到一秒。
但这次——沈牧注意到了。
因为赵崇山不只是“看“了他的脸——他看了沈牧的全身——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右前臂上停了一下——肿块已经被林若棠消退了一半——但还剩一半——从衣服的袖口处隐约可以看到微微隆起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后背上停了一下——沈牧站着的时候后背微微弓着——不是故意的——是脊柱受伤后身体本能地采取了一种“减少脊柱压力“的站姿。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创可贴——碘伏的棕色痕迹——
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看了那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继续练劈拳。站桩。各一个小时。“
和往常一样——铁板一样的声音——没有情绪——没有起伏。
但在他说完之后——他在转身走向训练场角落的折叠椅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看了沈牧一眼。
这次不是“扫描“——不是“评估“——是一种更——
沈牧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如果非要用一个词——
“承诺“。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半。武术课结束。
学生们散了——沈牧走出训练场——韩昭在门口等他。
“牧哥——今天赵教员看你了好几眼——你注意到了没?“
“注意到了。“
“他——他知道你被打的事?“
“大概知道。他不瞎——我的脸、我的手、我的后背——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他——怎么不管?“
沈牧想了一下。
“也许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变强。“
韩昭叹了口气。“你跟赵教员——真是一模一样——都是那种'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的人。“
沈牧没有回应。
两个人走向食堂——走了大约五十米——
沈牧停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从操场的方向。
他转头——
操场的另一侧——训练场的角落——赵崇山站在训练场的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他在看沈牧。
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然后赵崇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沈牧的耳朵在这些天的训练中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了——
“沈牧。“
“嗯。“
“以后——晚自习结束——在操场等我。“
沈牧愣了。
韩昭也愣了。
赵崇山没有解释。他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白色水蒸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傍晚的空气中飘了两秒——消散了。
“十点。跑道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训练场。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沈牧站在原地——看着训练场关上的门——
韩昭在旁边——嘴巴张着——
“牧哥——赵教员——他让你晚上去操场等他?“
“嗯。“
“他——他要单独教你?“
“大概。“
韩昭的嘴巴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
“你知道——赵崇山在七中教了快十年——他从来没有单独教过任何一个学生。从来没有。“
沈牧看着训练场关上的门——
门是灰色的——铁皮的——上面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吧。吃饭。“
韩昭跟了上来——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不是急——是兴奋——虽然被单独教的人不是他——但他的兄弟被单独教了——
“牧哥——你觉得赵教员会教你什么?“
“不知道。“
“你觉得——他会教你那个吗——就是——他晚上在训练场里练的那个——“
沈牧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在晚上练?“
韩昭的脸微微红了——不是火系的红——是尴尬的红。
“我——我也偷偷去看过——就一次——我晚上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训练场——听到了里面有声音——'嗤——嗤——'的——我从门缝往里看——看到赵教员在练枪——那柄黑色的——老长的——“
“你偷看赵教员练枪?“
“就一次!一次!我发誓!“
沈牧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偷看的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谁都没说——就跟你说了——“
两个人走进了食堂。
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晚自习。
沈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他没有在看英语。
他在想赵崇山的话。
“以后——晚自习结束——在操场等我。“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赵崇山要单独教他了。
但为什么是“现在“?
他从三月十八日入学到现在——将近一个月——赵崇山一直在“观察“他——在武术课上看他——在训练场的角落里看他——在他的劈拳上停顿一秒——在他的站姿上多看半秒——
但从来没有单独找他谈过——从来没有给他任何“特殊“的指导——
直到今天。
今天——他被打了。
今天——赵崇山看了他全身的伤——然后说了“以后在操场等我“。
这意味着——赵崇山的“决定“——是在看到他的伤之后做出的。
不是因为他的劈拳打得好——劈拳他还在练——通过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三——不算突出。
是因为——他被打了——但他没有倒。
赵崇山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
沈牧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赵崇山看到了一种“值得投资“的品质。
不是天赋——是别的什么。
倔?硬?不服输?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赵崇山看到的——是他自己。
三十年前的自己。
一个被人打倒了——但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打的——
少年。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沈牧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楼梯——一楼——
他走到了操场的入口处。
操场在月光下——灰白色的跑道——深色的草坪——远处的看台——城墙上的探照灯在缓缓扫动。
他站在跑道上——等。
九点三十五分。
脚步声。
从操场的北面——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布鞋在水泥跑道上“滑“过——像一只猫。
赵崇山走进了操场。
他穿着白天那件深蓝色训练服——没有换。手里没有拿保温杯——也没有拿笔记本——马扎也没有。
他走到沈牧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秒。
赵崇山的目光——在月光下——落在了沈牧的身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站桩。先站十分钟。“
没有解释——没有寒暄——没有“你最近怎么样“——
直接——开始。
沈牧没有犹豫。
他调整了步法——三体式——两脚前后分开——前脚朝前——后脚外撇四十五度——前三后七——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双手——前手在胸前——后手在腹前——
然后——闭上眼睛。
赵崇山站在他旁边——没有做示范——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两个人在月光下——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安静地——
站着。
---
沈牧在闭眼后的第三分钟——感觉到了脚底的“热“。
和以前一样——涌泉穴的位置——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地面渗了上来——穿过鞋底——到达脚掌——然后沿着脚踝往上走——
但今天——比以前——更快。
三分钟。
以前需要五分钟到十分钟。
为什么更快了?
也许是因为——他今天被打了。
身体在受伤之后——会自动打开更多的“通道“来加速修复——那些通道——同时也是感知大地力量的通道——被打开了——所以感知变得更快了。
疼痛——在这个层面上——是一种“催化剂“。
沈牧在三体式中站着——感受着脚底的热——然后——
他“听“到了大地的心跳。
三层震动——最深的——每八秒一次——中间的——每四秒一次——最浅的——每两秒一次——
三层叠加——在他的脚底——安静地——持续地——脉动着。
他在这种脉动中——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赵崇山开口了。
“好了。“
沈牧睁开了眼睛。
赵崇山看着他——月光下——花白短发——旧疤——深蓝色训练服——
他的目光在沈牧的眼睛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沈牧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妈妈——苏婉清——是'溯源计划'的核心成员。你知道吧?“
沈牧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赵崇山提到了妈妈——这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妈妈的名字。
“……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进红雾吗?“
沈牧沉默了两秒。“调查。寻找红雾的源头。“
“对。但不只是调查。“赵崇山的声音在月光下——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溯源计划的核心目标——不是'调查'——是'找到解决办法'。红雾每年都在往燕京的方向推进——每年几公里——城墙挡得住变异兽——挡不住红雾。如果红雾到了城墙——“
他没有说完。
但沈牧听懂了。
如果红雾到了城墙——一切都完了。
“你妈妈——“赵崇山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她是自愿进去的。溯源计划的其他成员——有的是被指派的——有的是被迫的——但你妈妈——是自愿的。“
沈牧的喉咙在那一刻——紧了。
“她进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沈牧的身体——在那一刻——完全僵住了。
“她让我——如果你将来开始练拳——照看你。“
月光照在操场上——灰白色的——冷的——但沈牧觉得——在赵崇山说这句话的那一刻——月光变暖了。
不是真的变暖了——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碰到了。
“她说——'这孩子将来会练拳的。他身体里有那个东西。'“
赵崇山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信。“
他的目光在月光下——落在沈牧的身上——从头到脚——
“现在——我信了。“
沈牧站在月光下——他的眼眶在那一刻——
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
妈妈在三年前——在走进红雾之前——就知道他会练拳。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赵崇山没有等他回应——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了。
没有回头。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桩功、劈拳、崩拳。不许迟到。不许偷懒。“
然后他继续走了。
保温杯没有拿——他今天没有带——他的手空着——双手背在身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不高——极壮实——花白短发——旧训练服——
背影消失在了操场的出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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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站在操场上。
月光。
风。
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在缓缓扫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攥了一下——松开。
手掌上的创可贴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他的手在攥拳的时候——微微发颤——不是冷——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我知道了什么“的颤。
妈妈知道他会练拳。
赵崇山在等他。
林若棠在帮他。
韩昭在陪他。
他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以前不知道。
沈牧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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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通道。楼梯。四楼。推门。
寝室里。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
韩昭——
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门口。
看到沈牧进来——
“怎么样?“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赵教员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加练。“
韩昭的眼睛亮了。“加练?练什么?“
“桩功。劈拳。崩拳。“
“就这些?“
“他说了——不许迟到。不许偷懒。“
韩昭看着他——看了三秒。
“牧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每天要少睡两个小时。“
“不是——“韩昭翻了个白眼——“意味着赵崇山——认了你了。“
沈牧看着他。
“认了你——当他的学生。不是'课堂上的学生'——是'传艺的学生'。形意门——一对一——口传心授——那种。“
沈牧没有说话。
他把鹅卵石和草药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枕头旁边——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灰色旧布——叠好——也放在了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
鹅卵石。灰色旧布。暗绿色小瓶。
他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蝴蝶——还在。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扫过蝴蝶的翅膀——
光移走了。
沈牧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很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两个小时。
赵崇山——单独——教他。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种节奏——吸气四秒——呼气五秒——
呼气又长了一拍。
他在这种呼吸中——慢慢睡着了。
小腹深处——那颗种子——温热的——在。
比昨天——
又大了一点。
像一颗埋在灰烬中的种子——
灰烬犹温。
种子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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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月光。
城墙。
探照灯。
天边——淡红色的光晕——在远处——安安静静地——亮着。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
甜味。
比昨天——
又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