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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
陈默站在玄关换鞋。
周清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
“几点回来?”
“看情况。”
“中午呢?”
“不回来吃。”
周清许嘴巴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又咽了回去。
陈默弯腰系鞋带。皮鞋是昨天阿福摆好的,鞋尖朝外,左右间距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周清许。”
“嗯?”
“今天的粥,盐放少了。”
周清许眨了两下眼。
“你怎么知道?还没喝呢。”
“灶台上的盐罐子,位置没动过。”
周清许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盯了他三秒。
“……你管天管地,还管盐罐子。”
“不是管。是怕你矫枉过正。”
陈默直起身。
林可可从楼梯上蹦下来,手里举着个保温袋,跑得鞋底啪啪响。
“先生!便当!今天是照烧鸡腿饭!教程我看了三遍!”
陈默接过来。保温袋外面贴了张手写便签,字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今天加油。”
“谁写的?”
林可可努了努嘴,朝厨房方向指了一下。
陈默把便签揭下来。
没扔。
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出门。
迈巴赫停在门廊底下,引擎没熄。阿九在驾驶位,阿福坐副驾。
车门合上的一瞬,陈默掏出手机。
宋天沁的消息,七分钟前。
“材料已备齐。郑海涛确认到场。我爸的态度……不太确定。”
陈默回了三个字。
“不用确定。”
……
上午十点。
宋氏集团总部。十八楼。大会议室。
股东大会。
格局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圆桌,大家围着坐,还能装装和气。
这次换成了长条桌。
主位空着。两侧分坐。泾渭分明。
左边:宋伯年、宋天沁、郑海涛,另外两个小股东代表。
右边:宋伯贤、他的律师、三个跟他站队的小股东。
陈默的位置在长桌最末端。
一把单独的椅子。
不左,不右,不偏不倚。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宋伯贤坐在对面,西装笔挺。但衬衫领口箍得太紧了,脖子上有根筋绷着。前两天“一夜没睡”的气色还挂在脸上,眼窝深了一圈,颧骨比上次突出。
他看见陈默,微微点了下头。
陈默没回。
走过去。坐下。
宋天沁在她父亲右手边。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整个人干净利落。面前桌上摆了一个黑色文件夹。
合着。
宋伯年坐在主位。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不说话。
法务总监走流程,宣读会议议程。
常规议题过得很快。年度报告,通过。分红方案,通过。财务报表,通过。
没人废话,没人纠缠。
像是都在等什么。
十点三十七分。
特别议程。
宋伯贤的律师站起来了。清了清嗓子。
“根据宋伯贤先生提案,建议增补两名独立董事进入董事会,以完善公司治理结构——”
“这个提案。”
宋天沁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次续会,已经被否决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上次续会的否决,理由是表决权基数变动,属于程序性否决。本次大会,我方已修正提案措辞,重新提交。根据公司章程第四十一条……”
“律师……先生!”
宋天沁打断他。
不急,不恼,语气平平稳稳的。
“你的当事人,是不是应该先回答一个问题?”
律师的嘴张着,下一句话被堵在喉咙里。
宋伯贤靠在椅背上。
他看向对面的侄女,眼神里还端着一层长辈的架子。
“天沁。有什么话,直说。”
宋天沁打开面前的黑色文件夹。
“二叔。你提名的两位独立董事候选人。一位是前安信证券副总经理周德华,一位是鼎盛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李峰。这两位的背景,上次我已经提过疑问了。”
“解释过了。清清白白。”
“那我补充一个你没解释过的。”
宋天沁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
动作不快。
但桌上十几双眼睛,全跟着她的手走。
“周德华。2022年5月至2023年2月期间,通过其配偶名下账户,累计收到一家叫PacificCrownTrust的境外信托公司转账八十七万美元。”
她顿了一下。
“李峰的情况类似。他直接持有PacificCrownTrust旗下一只基金的份额。”
会议室猛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宋伯贤的指头在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在……”
“我还没说完。”
宋天沁翻到第二页。
她把那页纸推到桌面正中央。推得很慢,纸张在桌面上滑行的声音,刺得人后脊发凉。
“PacificCrownTrust。二叔,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2022年4月到2023年年底。你个人通过这家信托,向一家注册在迪拜的公司——SandstoneConsulting,分四笔打款。”
她抬起头。
看着宋伯贤。
“总金额,一千一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没人动。
郑海涛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水面微微晃着。
三个小股东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开口。
宋伯贤的律师手伸过去,碰了碰当事人的袖子。
宋伯贤一把甩开。
“你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劈了一道,“从哪来的?”
“来源合法。”
宋天沁的声音没有起伏。
就像在念一份到了终审阶段的判决书。
“财务凭证、银行流水、信托登记文件。全部经过第三方审计确认。”
她合上手里的纸,放回文件夹。
“二叔。一千一百万美元。合同上写的是咨询费。”
她停了一下。
“我想请你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解释一下咨询的是什么。”
宋伯贤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他转头了。
从进门到现在,陈默一句话没说过。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水杯原封未动,连转都没转过一下。
一个坐在桌尾的人,此刻却是整间会议室里最重的存在。
“是你。”
宋伯贤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桌面。
“这些东西,是你给她的。”
陈默终于抬了一下眼皮。
整场会议,他第一次正眼看宋伯贤。
“宋先生。我给她的,是15%的表决权。”
他停了一拍。
“那些东西,是别人给我的。”
别人。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宋伯贤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别人”是谁。
Thorne。
那个拿着阿联酋护照、被堵在海城出不了国的美国人。笼子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牌,全甩到了陈默桌上。
包括宋伯贤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光的那些。
他的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
宋天沁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间隙。
“二叔。SandstoneConsulting的注册地址,和一家叫PrometheusDefenceSystems的军事承包商,在同一栋楼,同一层。”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MarcusThorne。”
“两天前,他在维拓大厦签了一份协议。放弃了涉及‘涅槃协议’技术的所有追索权。然后被礼送出境。”
她合上文件夹。
双手放在上面,十指交叉。
“你塞进宋氏的那两个人。一个拿了他们信托的钱,一个持有他们基金的份额。”
她最后看了宋伯贤一眼。
“二叔,你不是在给宋氏找独立董事。你在给外人开门。”
这句话落下去,宋伯贤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怕。
是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从中间断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大哥!”
宋伯年坐在主位。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出过。
“大哥——你就看着你女儿这么整我?我是你亲弟弟!”
宋伯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对面坐着的律师手心渗出了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伯贤。”
“一千一百万美元。你要是拿去赌了,亏了,败了,我认。”
他眼睛眨了一下。
“但你拿去喂了外人。还想让外人的手,伸进宋家的门。”
宋伯年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看了宋天沁一眼。
只一眼。
很短。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很重,不是授权,是托付。
“这个门,我关不了。”
“天沁替我关。”
说完,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宋伯贤的律师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宋先生,建议先休会……”
“不用休。”
宋天沁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不高。但每个字都立得住。
“现在进行表决。”
“关于宋伯贤先生增补独立董事的提案,反对请举手。”
手举起来了。
宋伯年方,52%。
陈默方,15%。
郑海涛,7%。
74%。
提案否决。
宋天沁拿起文件夹,站了起来。低头看了宋伯贤一眼。
“二叔。董事会的门,关了。”
她抱着文件夹往外走。
经过宋伯贤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纪委的门,不归我管。”
走了。
宋伯贤坐在椅子上。
两只手还撑在桌沿。
他的嘴张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
会议室外的走廊。
宋天沁抱着文件夹走出去。步子很稳。
拐过弯,确认没人看到了。
她停下来。
靠在墙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抖了两下。
然后收住了。
她把下巴抬起来,吐出那口气。
继续走。
……
下午两点。迈巴赫。
陈默在后座。手机响了。
周清许。
“结束了?”
“结束了。”
“顺利吗?”
“该翻的牌都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默。”
“嗯。”
“你答应过我。事情结束了,再说的那句话。”
陈默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拍。
“哪句?”
“你知道哪句。”
他知道。
车窗外面,海城下午的阳光穿过法桐的枝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光斑在他手背上晃。
“等我回去说。”
“好。”
周清许的声音很轻。
“我等你。”
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
阿九在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手机又响。
烛龙。
“宋伯贤刚离开宋氏总部。没回家。车直接开去了海港大厦。”
“海港大厦有什么?”
“十七楼。律信国际律师事务所,他名下PacificCrownTrust的境内代理律所。”
陈默想了一秒。
“去销毁文件?”
“不确定。但他进去四分钟以后,律所后台服务器就开始大规模删除数据。”
陈默靠回椅背上。
“来不及了。那些数据的备份,昨天已经到了顾远征桌上。”
烛龙那头顿了一下。
“你不是说,宋伯贤那份材料不给国安?”
“我说的是Thorne交出来的那份不给。”
陈默的语气很淡。
“律所服务器里的东西,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该送到谁手上,你比我清楚。”
“……明白。”
陈默挂了电话。
车拐上了回云顶天宫的路。
他想起宋伯贤最后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个人突然意识到,从落下第一步棋开始,脚底下的每一个格子,都是别人画好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许的消息。
“盐放少了,你到底喝没喝?”
陈默回了一个字。
“喝了。”
三秒后。第二条。
“今晚我再煮。这次放对。”
陈默看着那行字。
两秒。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光还在一片一片地落。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