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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九点四十五。
维拓大厦。三十二楼。
陈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桌面上放了三杯水。他自己一杯，对面两杯。
阿九在隔壁会议室。阿福在一楼大堂。
九点五十八分。阿福的电话。
“先生，两位客人到了。一男一女。男的五十岁左右，女的三十出头。证件核验过了，国家安全部第七局。”
“让他们上来。”
电梯门开。
走廊里两组脚步声。一重一轻。
敲门。
“请进。”
门推开。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米八出头，偏瘦，穿了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活，进门的一瞬间把整个办公室扫了一遍。
后面跟着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穿着朴素，像个大学老师。
“陈先生。”男人伸出手。“顾远征。第七局副局长。”
陈默站起来，握了一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这位是我们的技术顾问，方晓薇博士。中科院信息安全所的。”
方晓薇点了点头，没伸手。“陈先生好。”
“坐。”
三个人坐下。
顾远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方晓薇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
“陈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顾远征把水杯放下。“你档案里的那份技术概要，我们看了。”
“看懂了吗？”
顾远征笑了一下。“我没看懂。她看懂了。”
方晓薇推了推眼镜。“陈先生，那份概要里描述的去中心化自演化通信网络，如果能实现，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
“你觉得能实现吗？”
方晓薇看了他三秒。“如果概要里的描述是准确的，能。”
“是准确的。”
“那我有一个问题。”方晓薇的语速比顾远征快，带着学术圈特有的那种急切。“概要里提到的自主拓扑重构能力，需要一个核心引擎来驱动。这个引擎的算法架构，概要里没有写。”
“没写是因为那不是概要该写的东西。”
“它存在吗？”
“存在。”
“在哪里？”
“在我手上。”
方晓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顾远征注意到了，但没说话。
“陈先生。”顾远征接过话头。“我们来之前做了功课。涅槃协议的原始开发者是李铭同志。2022年5月去世。你是他的学生。”
“是。”
“李铭同志生前在维拓科技担任首席技术官。他去世后，涅槃协议的三个模块被非法获取，经由谭维正出售给了一个境外买家。”
“你们查到买家是谁了？”
顾远征看了他一眼。“MarcusThorne。前CIA技术部门负责人。现在经营一家注册在迪拜的私营军事公司。”
“你们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天前。”
陈默点了点头。“比我晚了一周。”
顾远征的表情没变，但他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陈先生，你的信息渠道让我们很好奇。”
“好奇归好奇。今天不是来讨论这个的吧。”
顾远征放下水杯。“不是。今天来，是想跟你谈涅槃协议的归属问题。”
“归属没有问题。”陈默说。“是我的。”
“从法律上说——”
“从任何角度说，都是我的。我师父写的代码，留给我的遗物，用我的设备存储，在我的公司框架下。知识产权、物理载体、技术传承，三条线都指向我。”
顾远征没有反驳。
“陈先生，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我知道。如果是来抢的，不会只来两个人。”
顾远征笑了。这次是真笑。
“那我们换个说法。国家对涅槃协议的态度是，高度重视。这个技术如果落入敌对势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目前MarcusThorne手里有三个模块，虽然跑不起来，但不代表永远跑不起来。”
“跑不起来。”方晓薇忽然开口。“我看了概要之后的判断是，没有核心引擎，那三个模块就是三堆死代码。但如果给足够的时间和算力——”
“给一百年也跑不起来。”陈默打断她。“我师父的架构设计不是常规思路。核心引擎不是一个独立模块，它是一个……”他想了想措辞。“一个活的东西。它会根据网络状态自主演化。你不能逆向工程一个会自己变的东西。”
方晓薇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厘米。她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回去。这个动作暴露了她的情绪——她在克制自己追问的冲动。
“方博士。”顾远征轻轻咳了一声。
方晓薇靠回椅背。但她看陈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评估，是一个研究者遇到了超出认知边界的东西时，那种压不住的求知欲。
“陈先生。”顾远征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我们的诉求很简单。第一，涅槃协议不能流出国门。第二，如果未来要启用，必须在国家框架内。第三，MarcusThorne手里的三个模块，需要被回收或销毁。”
“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个……需要时间。外交渠道和情报渠道同时推进。”
“太慢。”
顾远征抬头。
“Thorne现在就在海城。半山酒店。昨天下午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跟我谈了二十分钟。”
顾远征端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方晓薇转头看向顾远征，后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拿了一张我身边人的照片来威胁我。他在深城有技术据点。他带了七个人入境，用的阿联酋护照免签。”
顾远征把水杯放回桌面。动作很轻，但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们的外交渠道和情报渠道，能在他离开中国之前解决问题吗？”
顾远征没有回答。
“所以。”陈默往椅背上靠了靠。“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MarcusThorne留在中国。”
顾远征皱眉。“以什么理由？”
“他的人上周在省道上用弩袭击了我的车。公安有备案。六个人全部被抓。其中两个持日本护照，四个持伪造的中国身份证。这些人的雇主链条指向Thorne。”
“你要我们用刑事案件扣住他？”
“不用扣。限制出境就行。给我一周时间。”
“一周时间做什么？”
陈默看着顾远征。“让他自己把三个模块交出来。”
顾远征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结果。”
顾远征沉默了。他转头看了方晓薇一眼。方晓薇微微点头。
“陈先生。如果我们配合你，你能给我们什么？”
“涅槃协议的完整技术评估报告。不含源代码，但包含能力边界、应用场景和安全风险分析。足够你们做决策用。”
“源代码呢？”
“以后再谈。”
顾远征想了想。“我需要请示。”
“你请示。但Thorne不会等你。他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顾远征站起来。“给我两个小时。”
“行。”
顾远征和方晓薇走到门口。方晓薇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先生。”
“嗯。”
“李铭同志……是个天才。”
“我知道。”
方晓薇点了点头，跟着顾远征出去了。
门关上。
陈默拿起手机。给烛龙发了一条。
“国安第七局的人刚走。两个小时内会有回复。在这之前，盯紧Thorne。他今天如果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收到。另外，有一个新情况。”
“说。”
“今天早上七点，Thorne的一个随行人员离开半山酒店，独自打车去了海城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桐城的高铁票。”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
桐城。
“人现在在哪？”
“已经上车了。九点零三分发车，十一点十七分到桐城东站。”
“他去桐城做什么？”
“不确定。但结合之前周清许的照片是在桐城拍的——”
“他在补拍。或者在确认目标位置。”
“要拦吗？”
陈默想了两秒。
“不拦。让他去。但我要知道他在桐城的每一步。去了哪里，见了谁，拍了什么。”
“明白。”
“另外，通知桐城那边的暗保，周家老宅周围五百米内，任何陌生面孔都要记录。”
“已经在做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
Thorne派人去桐城。说明昨天的照片不是偶然获取的，是有计划的情报收集。他在建立一个完整的目标档案。
周清许。周家。桐城。
这条线，Thorne摸得比他想的深。
但周清许已经在云顶天宫了。周家那边有暗保。桐城的监控系统在烛龙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三十二楼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半个海城的天际线。楼下的车流无声地移动，像一条条缓慢的河。
剩下的，等顾远征的电话。
……
中午十二点。
林可可打电话来。
“先生！中午回来吃饭吗？”
“……回来吃。”
“好！周姐姐说她等你回来！”
挂了。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
两个女人在他家里，一个做饭，一个等消息。他在三十二楼，等另一个消息。
十二点四十七分。
顾远征的电话。
“陈先生。上面同意了。”
“限制出境？”
“已经下达指令。MarcusThorne及其随行人员，从现在起，所有口岸限制出境。理由是配合刑事调查。”
“好。”
“但有一个条件。”
“说。”
“一周之内，如果你没有拿到那三个模块，我们接手。用我们的方式。”
“你们的方式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陈默笑了一声。“行。一周。”
“还有，陈先生。”
“嗯。”
“方博士回去之后写了一份报告。她的原话是——如果涅槃协议的概要描述属实，这个技术的战略价值等同于核武器。”
“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最终的走向，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顾局长。”
“请说。”
“我师父用命保住了这个东西。他把它留给我，我会负责任地处理它。但处理方式，由我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们保持联系，陈先生。”
“好。”
挂了。
陈默站起来，拿了外套。
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