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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顶天宫，已经是晚上八点。
林可可在一楼客厅里看综艺，电视声音开得不大，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到玄关。
看到陈默进来，她从沙发上弹起来。
“先生！要吃饭吗？今天我没做饭！我让大厨现在就做！”
“不吃。”
陈默径直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关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SD卡，放到桌面上。
指甲盖大小。塑料壳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边缘磨得发毛。在铁皮柜夹层和手表机芯里待了七年，这张卡的物理寿命撑到了极限。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读卡器。
插入。
电脑识别了三秒。
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七个音频文件，编号从001到007。总大小211MB。格式是WAV，无损。
刘军搞财务的人，存证据的时候连音频格式都选了最保险的。
陈默点开第一段。
“嗞——”
开头有一截电流噪声。录音设备的底噪很重，能听到环境里的空调嗡嗡声和偶尔的杯子碰桌面的响动。但人声的频段是清楚的。
两个人在说话。
第一个声音低沉、语速慢，每句话之间有停顿，习惯性地斟酌用词。沈万豪。
第二个声音陈默没听过。偏尖，带一点鼻音，说话的时候喜欢在句尾加一个“嗯”字拖长音。
“刘军那边搞定了没有？嗯……”
“搞定了。他不敢不听话。他闺女的事儿我拿着呢。”
“那周建国那边怎么说？”
“他查到的东西，有一部分是真的。文旅项目虚报造价那几笔，确实有问题。但只要刘军不开口，他手上的材料就是个半成品。上面的人不可能拿半成品去定案。”
“那就让刘军消失，嗯……别出事。”
录音到这里断了。时长四分十二秒。
陈默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听了一遍。
沈万豪的声音没有任何伪装。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说话，连基本的防备都没有。
但那个尖声音不是沈万豪的人在汇报。语气里的主导权反过来的，是他在给沈万豪下指令。
他拿起笔，在桌上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字：未知。
这个声音，留着查。
第二段录音更长。十一分钟。
内容是沈万豪安排人伪造审计报告的细节。哪几笔虚增了，虚增了多少，走的哪家账户，谁签的字。名字、数字、日期，一条条报得清清楚楚。
第三段。
关于周建国。
“周建国这个人不好对付。二十年纪检不是白干的。他查东西的路子比一般人深。你跟上面打个招呼，嗯……让纪委内部先处理他。找个由头。诬告也行，违反工作纪律也行。先把他调走，再慢慢收拾。”
“行。王局那边我去沟通。”
王局。
陈默按下暂停。
他回放了这一段，听了三遍。确认没有听错。
“王局那边我去沟通。”
说这句话的是沈万豪。
在未知的旁边又写了两个字：王局。
旁边又写了一个问号。尖声音的人，不是王局，但能调动沈万豪去找王局办事。这个人在链条里的位置，可能比沈万豪还高。
接着听。
第四段到第六段的内容，涉及利益分配、资金流转、以及对刘军的威胁手段。信息量大，但核心指向一致——万豪文旅项目的虚报造价是沈万豪和王局合谋的结果，周建国查到了真相，被两个人联手构陷。
第七段。
四十六分钟。
最长的一段。
陈默靠在椅背上，从头听到尾。
这段录音的场景不是办公室。环境噪音里有风声和引擎声，大概率是在车里。沈万豪的情绪比前六段激动得多，嗓门拉得很高。
“刘军你给我听好了，你闺女在浦江二中，哪个班哪张桌子，我都知道。她患有先天心脏病，你闺女的命你自己兜着。”
刘军的声音在录音里断断续续，几乎被压成了气声。
“沈总……我不能乱说……我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啊……”
“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有没有人信你不用管！”
沉默。
长达十一秒的沉默。
然后是沈万豪的笑声。
录音走到第三十八分钟的时候，沈万豪说了一句话。
“周建国……处分下来了。停职。以后他在海城的路就算走到头了。”
最后八分钟的内容，是沈万豪给刘军安排作证的具体方案。
“做完这件事，我会给你一笔钱。只要你嘴巴闭紧了，你闺女没事。”
录音结束。
陈默把耳机摘下来。
书房里安静。窗外海城的灯火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片碎光。
七段录音。总时长一小时零七分钟。
沈万豪的声纹。王局的名字。造假的链条。构陷的细节。
够了。
他打开电脑，把七段录音全部导出来做了备份。原卡锁进保险柜。备份分成两份，一份存在烛龙的加密服务器上，一份拷到一块新的U盘里。
然后他打开手机。
从微信里翻到“沈万豪”。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截了第七段录音的最后八分钟，沈万豪安排刘军作证的那一段。
发出去。
放下手机。
他端起桌上放了一整天的凉水，喝了一口。
三分钟后，手机响了。
沈万豪的来电。
陈默没接。
手机响了二十秒，挂了。隔了十秒，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来电。
陈默按了接听。
“陈总。”
沈万豪的声音跟录音里判若两人。录音里的那个人说话拖着长音，居高临下。电话里这个人的嗓子压得很扁，尾音发颤。
“陈总，你手里这个东西，你从哪弄到的？”
“重要吗？”
“陈总，咱们坐下来谈。什么条件都可以谈。你说个数。”
“没有数。”
“陈总，你听我说。这件事牵扯的不是我一个人。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后果你兜不住……”
“沈万豪。”
陈默叫了全名。电话那头的声音卡住了。
“你说完了？”
“……”
“明天晚上，你定地方。把你想说的话准备好。”
他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楼下隐约传来林可可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夹杂着她跟阿福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沈万豪会选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见面。大概率是万豪资本那个最隐蔽的私人会所——藏风阁。烛龙的档案里写过，那个会所在海城北郊的山坳里，独栋建筑，私人安保，进出只有一条路。
沈万豪会安排人。
他给阿九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出门。带装备。”
三秒后回复。
“收到。”
陈默关了灯。
黑暗里，他把双手交叉放到脑后，闭上眼睛。
沈万豪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后果你兜不住。”
后果。
录音里有王局。沈万豪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但他的名字串着南屏街，串着瀚海置业，串着万豪文旅，串着周建国七年前被构陷的整条链。
还有那个尖声音。王局上面，或者旁边，还藏着一个人。
陈默没有睁眼。
他在等沈万豪发来地址。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万豪。
赵成峰。
“陈总，沈万豪刚才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花瓶。然后打了一通国际长途。号码我没看清，但他打电话的时候把方琳和秘书全赶出去了。门关了将近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让方琳订明晚藏风阁的整层包厢。”
第二条。
“他还打了一个电话给王局。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两分钟。挂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没动。”
陈默看完，把手机扣回原处。
国际长途。二十分钟。
沈万豪在找外援。一个在国内混了二十多年的地头蛇，慌到要打国际长途。国内的牌，他自己知道打完了。
陈默翻了个身。
外面的风声透过窗缝渗进来，细细的。
不急。
明天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