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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
海城农商行港区支行。
行长办公室的门从八点半关到了十一点。三个风控部的人带着一沓材料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红头文件。
“贷后排查专项行动”。
名义上是常规抽检。
排查对象只有一个：汇通物流有限公司。
下午一点，农商行的客户经理给汇通物流的财务总监打了电话。要求补交抵押物的最新评估报告，以及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明细。语气客气，但用了“三个工作日内”这种限时措辞。
汇通物流的财务总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椅上发了五分钟呆。
然后他拨了沈万豪表弟陈志刚的电话。
陈志刚在电话里骂了三分钟脏话。骂完，嗓子哑了，问了一句：“能不能拖？”
财务总监说：“三个工作日。拖不了。”
陈志刚又骂了两分钟。
然后他打了沈万豪的电话。
沈万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万豪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看南郊竞拍的善后方案。联名账户的资金今天刚解冻回来，41亿归位，但宋伯年抽走的4800万变成了一个很难看的窟窿。
陈志刚在电话里说了“农商行”“贷后排查”“抵押物评估”三个关键词。
沈万豪的手在桌面上压了压。
“慌什么。常规排查而已。你把评估报告补上去就行。”
“哥，评估报告好补。但流水……如果他们顺着流水查到广发那边……”
陈志刚没把话说完。
沈万豪挂了电话。
坐了三十秒。
他拿起座机，拨了万豪资本法务总监的分机。
“汇通物流的贷款材料，你去盯一下。评估报告找人重新做一份。流水的事，你跟财务商量着处理。”
“沈总，如果银行查到重复质押……”
“查不到。两家银行的系统不互通。只要抵押登记的信息别出岔子，常规排查走个流程就过去了。”
法务总监应了，挂了。
沈万豪靠在椅背上。
重复质押这颗雷，他比谁都清楚。两年前陈志刚干这事的时候，他差点把桌子掀了。但当时汇通物流的资金缺口太大，不做二次质押就得关门。
两年了，一直没出事。
银行系统不互通。只要两家银行不同时来查，这颗雷可以永远埋着。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曹庆荣的电话，不是打给银行系统的，是打给人的。
人和人之间传消息，不需要系统互通。
周三下午。
陈默带阿九去了南屏街。
M8拐进南屏街口的小路，停在离知止堂五十米远的地方。
两个人走进店里。
今天店里多了两桌客人。除了常见的学生，还有一对中年夫妇在角落翻一本线装古籍。
姜禾在吧台后面用虹吸壶做咖啡。
看到陈默进来，她抬了一下下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信，算打了招呼。
目光在他身后的阿九身上多留了一秒。
上次来的时候也带着这个姑娘。
陈默在老位置坐下。
“瑰夏。”
“拿铁。”阿九自己开口了。
姜禾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上次阿九点拿铁，是自己替她做的主。今天她自己说了，“拿铁”两个字说得很顺，好像在家练过。
“上次的瑰夏豆子不多了，要不试试肯尼亚？酸度比瑰夏高一点，但层次更丰富。”
“你定。”
姜禾回了吧台。磨豆，注水。
陈默翻开桌上那本《局外人》。
阿九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这次没有按指关节。
店里的背景声很安静。虹吸壶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混着窗外隐约的鸟鸣。
阿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默的手上。翻书的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每翻一页的间隔大约是四十秒。
她在计时。
这个习惯是训练留下的，对任何移动物体的节奏，她都会本能地计算频率。
咖啡端上来了。肯尼亚的酸度果然比瑰夏猛，第一口冲上来的酸劲让陈默的眉毛动了一下。
“酸了？”姜禾问。
“有点。但后面甜。”
“尝出来了？一般人喝肯尼亚只觉得酸。”
“第二口就不酸了。”陈默又喝了一口。
阿九端着拿铁，低头喝。奶泡沾在上唇边一点白。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比在云顶天宫的时候随意了一些。
姜禾看了看她，走到旁边柜子里拿了一包纸巾放到桌上。
“你们经常来？”姜禾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
“看情况。”陈默翻过一页。
“来之前可以提前说一声，我留你喜欢的豆子。瑰夏这批快卖完了，下一批要等两周。”
“行。”
姜禾站了两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回了吧台。
陈默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姜禾的心思不难猜。一个刚花了五十亿买地的人，隔三差五来她这个小书店喝三十块一杯的手冲咖啡。换谁都会觉得不正常。
但她没问。
手机在裤兜里无声地振了一下。他用左手掏出来，瞄了一眼。
烛龙。
“海城农商行港区支行今日启动了对汇通物流的贷后专项排查。排查范围包括抵押物核查和资金用途追踪。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出结果。”
第二条。
“汇通物流今日下午紧急聘请了一家资产评估公司重新出具抵押物评估报告。评估公司名为正信评估，该公司法人与万豪资本法务总监是高中同学。”
陈默锁屏，把手机放回裤兜。
让自己人做评估报告。沈万豪的套路老了。
但没关系。评估报告是表面功夫，银行真正要查的是抵押登记信息。一旦调取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记录，重复质押的事实就摆在那了。
做一百份评估报告也没用。
“陈默。”
阿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抬头。阿九手里端着拿铁杯子，杯子已经空了。
“怎么了？”
“你在笑。”
陈默摸了一下嘴角。是有一点弧度。
“刚看到一段好笑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局外人》。
加缪的《局外人》。
好笑？
阿九没戳穿。低头看着空杯子里残留的奶渍。
“……还可以再来一杯吗？”
“喝吧。”
阿九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
“再来一杯拿铁。”
姜禾看着她。这个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浑身绷得跟一张弓似的。今天来，会自己点单了，会自己走到吧台了。
“这次试试燕麦奶的？口感更柔。”
阿九想了两秒。
“好。”
姜禾笑了一下，转身去打奶。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阿九在吧台边等咖啡的背影。马尾微微晃着。
他拿起手机，给周清许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几点出发？”
十秒后回复。
“你上次说早上七点。改主意了？”
“没改。确认一下。”
“那你确认好了？”
“确认了。”
那边隔了五秒。
“你今天干什么呢？”
“喝咖啡。”
“又喝咖啡？你最近咖啡因摄入量有点高。”
“医生的职业病。”
“我是认真的。你的胃刚好——算了。你高兴就好。”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动了。
《局外人》依然不好笑。但今天的下午确实不错。
晚上。
云顶天宫，书房。
陈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了两个窗口。左边是烛龙的实时监控面板，右边是系统奖励的全息图谱。
他把图谱放大到海城全域，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了沈万豪的十一家子公司所在的位置。
万豪大厦在市中心CBD。三个文旅项目分布在海城北郊、东郊和西海岸。汇通物流在港区。其余几家散落在城南和新区。
他调出“未来三年政策规划”的叠加层。
红色代表拆迁改造区域。蓝色代表新建基础设施。绿色代表产业升级扶持区域。
沈万豪的三个文旅项目里，西海岸那个滨海生态园的位置很微妙，它正好卡在明年即将规划的滨海快速路延伸段的路线上。
快速路规划一旦落地，生态园有一半用地要被征收。
这个规划目前还在市交通委的内部讨论阶段，没有任何公开文件。
但王局应该知道。
陈默把这个点标注了一下，没有深挖。
不急。
汇通物流是第一刀。银行排查启动，五到十个工作日出结果。重复质押曝光，银行抽贷，2.4亿贷款变成不良资产。
到时候，清禾资本出场。
从银行手里低价接盘汇通物流的债权。拿到债权之后，去找沈万豪谈，不是要钱，是要那块两万平米的物流用地。
那块地，一年后值九个亿。
不到两个亿的成本，九个亿的资产。
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九步。
十一家公司，一家一家来。不是打仗，是修枝。把沈万豪的枝枝叶叶一根一根剪掉。等到最后只剩一根枯死的树干，风一吹就倒。
陈默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低。远处的海面上，航标灯一明一灭，节奏沉稳。
手机响了。
赵成峰。
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
陈默点开。赵成峰的声音压得很低，能听见他在捂着话筒。
“陈总，有个情况。沈万豪今天晚上在办公室里跟方琳讨论了一件事。我没听全，但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说。”
“他们在查你的资金来源。沈万豪让方琳找一个在银监局的关系，从内部查你在建行的授信记录。”
陈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还有呢？”
“沈万豪说了一句话。原话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就算有背景，五十个亿也不是他自己的钱。查出来是谁在后面撑腰，事情就好办了。”
陈默挂断语音。
沈万豪还是那个思路。
查不出来的时候他猜“昆仑协议”，被吓退了又不甘心，输了竞拍，急了，再查。
他在找陈默的后台。
陈默在拆他的根基。
两边花的时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海城的灯火铺在视线底部，像一块发光的地毯。远处CBD的几栋高楼亮着灯，其中有一栋的顶层两面玻璃墙透着暖色。
万豪大厦。
沈万豪这会儿可能还在那间办公室里坐着。
对着金佛像，转着檀木手串。
陈默拉上窗帘。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六去桐城。
系统背包里那份“钟表匠”的档案安安静静躺着，刘军，改名李伟，临江市古玩街“时光阁”钟表修理铺。
这条线，要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