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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
老赵是快中午才回来的。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赵老太正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嗑瓜子,赵小虎趴在桌上啃窝窝头。
陈秀兰不在客厅。
灶上的铝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白菜粉条,热气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糊了一窗的雾气。
赵老太听到动静一抬头,看到儿子那张铁青的脸,手里的瓜子立刻停了。
凭着几十年跟儿子打交道的经验,她立刻读出了这张脸上的信号——大龙发火了。
“大龙啊,你回来啦?饭快好了,你先洗洗——”
“娘。”
老赵的声音低沉得不正常。他站在门口,一双被冷风吹红的手攥着裤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昨晚让小虎去霍团长家砸门——是怎么回事?”
赵老太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我让他去的?谁说的?那是那小崽子自己跑出去的!我拦都拦不住!”
“小虎自己说的。当着霍团长的面说的。说是你让他去要面包的。”
赵老太愣了一瞬,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那小孩子嘴里的话也能信?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
“娘。”老赵往前走了两步,牙齿咬得咯嘣响,“你知不知道霍团长今天找我谈了?”
赵老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
“谈……谈什么?”
“团长说——我要是再管不住家里的事,会连累我的前途。”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赵老太头顶浇了下去。
她再泼再横,有一样东西是她的命根子——儿子的铁饭碗。老伴死得早,她能在这军区大院里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住,全靠老赵这身军装撑着。要是大龙的前途出了事,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赵老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
“大龙,我……我又没干什么大事嘛……就是、就是让小虎去要了个面包……谁知道她们那么小气——”
“你闭嘴!”
老赵这一声吼,把赵小虎吓得窝窝头掉进了碗里。
满屋子都安静了。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
“娘,我跟你说最后一次。霍团长跟秦医生是什么人?人家是团长夫妻。秦医生在手术台上救了霍团长的命。你去人家门口讨东西也就罢了,还嫌少、还骂人家、还教小虎大半夜去砸门——你是想害死我?”
赵老太的嘴瘪了瘪。
“我今天在库房里差点给霍团长跪下了——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赵老太彻底慌了。
她“噗通”一声从板凳上滑下来,一把抱住了老赵的腿,老脸上瞬间堆满了悲戚。
“大龙!大龙啊!是娘的错!娘老糊涂了!娘以后再也不了!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小虎可怎么办呐——”
老赵看着他娘这副哭天抢地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怒火被一阵酸涩冲散了大半。
他到底是赵老太一手拉扯大的,从小没了爹,是他娘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养活的。不管赵老太多不讲理、多贪小便宜,她毕竟是他亲娘。
“娘。你起来。”
“你先说你不气了!”赵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娘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以后再也不去惹他们了!你说什么娘都听!”
“……你真知道错了?”
“知道了!知道了!娘发誓!”
老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弯腰把赵老太从地上扶起来。
“娘,我不是要跟你闹。我就是怕你给我惹出事来。以后在院子里,少管闲事,少跟人家争东西,好不好?”
“好好好,都听你的。”赵老太连连点头,脸上的悔意表演得天衣无缝。
老赵又叮嘱了几句,便端着搪瓷碗去灶台边盛饭了。
赵老太坐回板凳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的背对着老赵,脸上那层悲戚像面具一样被摘掉了。
剩下的,是一股子阴沉沉的怨毒。
她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嘴唇紧紧抿着,刻薄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陷在脸上。
好半晌,她从鼻子里挤出了两个字。
“贱蹄子……”
——
老赵吃了中饭就走了,下午还有一批物资要清点。
赵小虎也出门去找隔壁的小孩玩了。
屋子里,只剩下赵老太和陈秀兰。
陈秀兰是从里屋出来收碗的。她刚才在里屋待了一上午,不敢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弯着腰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动作轻得像只怕踩碎地面的猫。
“站住。”
赵老太的声音从背后冷冰冰地砸过来。
陈秀兰的手一抖,搪瓷碗差点脱手。
“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去了霍景深家?”
陈秀兰的血从面颊上一下子抽干了。
“我……我去……道歉……”
“道歉?”赵老太站起来,干枯的手指像鹰爪似的掐上了陈秀兰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人发抖。
“谁让你去道歉的?啊?你是觉得我做错了?你一个嫁进来的外人,有什么资格替赵家去低头?”
“婆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赵老太的声音尖厉了起来,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你是想在外面告我的状是不是?你是想让那个姓秦的女人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没有!婆婆我真的没有——”
“啪。”
一个耳光。
又脆又亮。
陈秀兰的脸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她咬着嘴唇,死死忍住了哭声。
赵老太揉了揉打疼的手掌,不慌不忙地重新坐回板凳上,拿起了桌上的瓜子。
“听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阴冷。
“大龙面前,事情已经翻篇了。但你给我记着——你要是再敢背着我跑到外面去丢赵家的人,我保证让你连这个家门都出不去。什么被服厂、什么找工作——你做梦去吧。”
陈秀兰站在原地,左脸火辣辣地疼,眼泪砸在搪瓷碗的碗底上,“啪嗒、啪嗒”。
赵老太嗑了一颗瓜子,拿眼角瞥了她一下。
“还杵着干什么?碗不收了?地不拖了?”
陈秀兰弯下腰,一声不吭地把碗摞进盆里。
她的手在水里泡着,凉意从指尖一路攀到心口。
秦瑶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你不该过这种日子。”
不该,是吗?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
入夜。
军区家属院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哨塔上偶尔传来的换岗口令声隐隐飘过。
秦瑶洗完手泡完脚,靠在床头看那本关于孕期营养的小册子。
霍景深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腰窝处慢慢画圈。
“别闹。”秦瑶拍了一下他的手。
“我没闹。帮你按腰。”
“你那叫按腰?”
“那你说那叫什么?”
秦瑶懒得搭理他,翻了一页书。
霍景深安静了几秒,忽然凑近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声音低低的。
“瑶瑶。”
“嗯?”
“书上说孕早期老公应该多陪老婆说话。”
“哪本书?你给我翻出来。”
“记不清了,反正有这么一条。”
秦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
“你那堆破书里加起来也找不出这一条——霍景深你编的吧?”
“可能是。但道理没错。”
秦瑶笑着摇了摇头,把书放下,转过身面对着他。
煤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温暖而柔和。
霍景深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忽然伸手把她额角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秦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帮陈秀兰的事。你本来可以不管的。”
秦瑶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
“我是医生。看到有人在受苦——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我都做不到装看不见。”
霍景深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所以我才说——最厉害的一仗,是娶到了你。”
“又来。”秦瑶红着脸白了他一眼,转过身背对着他,“睡觉。”
霍景深从后面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呼吸声和灯芯偶尔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个冬夜里最温柔的一曲摇篮。
秦瑶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了嗓门但仍然透着焦急的敲门声。
“咚咚咚——团长!团长您在吗?”
是通信科小周的声音。
霍景深的眼睛倏地睁开。
秦瑶也醒了,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又是谁?”
霍景深轻轻松开手臂,从床上无声地起来,三步走到门前拉开了一条缝。
通信科小周满头冷汗,站在门外,表情紧绷得像根即将崩断的弦。
“什么事?”
“团长。”小周猛吞了一口唾沫,压着声音说。
“参谋长让我来请您——那个前阵子抓到的越境特务,关了二十多天,一个字都不肯交代。参谋长问您——审讯那边,有没有什么破局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