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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剑南道,益州,空慧寺。
空慧寺坐落在益州城西,是蜀中屈指可数的古刹。
寺中庭院遍植银杏,深秋时节满地黄叶如金,大雄宝殿前的铜香炉终日青烟袅袅,香客络绎不绝。
此刻,后院禅房内,两个和尚正席地而坐,房内茶香袅袅。
智远和尚盘膝坐在蒲团上,袈裟虽是半旧的,却浆洗得一丝不苟,他已年过六旬,两道白眉垂至颧骨,面容慈祥,开口闭口都是阿弥陀佛。
此刻他正端着一盏茶,对着坐在对面法号慧明的年轻僧人滔滔不绝。
那慧明不过十八九岁,身着一袭素白僧袍,面容清秀。
与智远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很静,不是故作深沉的静,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静,像深山古井中映着月光的井水,无风无波,连涟漪都没有。
智远端起身前茶盏,吹了吹浮沫,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了扇面:
“慧明师侄年纪轻轻便已深谙佛法,老衲活了这把岁数,见过的年轻僧人不计其数,其中能与你比肩的一个也没有。
长安大慈恩寺不愧是玄奘法师住锡之地,连教导出来的小沙弥都这般了得。
当年玄奘法师西行之前,也曾在本寺盘桓数日,登坛讲经,那场面,全城的僧俗都来了,大殿前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连院墙外都挤满了听经的。”
他说到此处时眉飞色舞,显然这桩旧事他已对人讲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当作莫大的荣耀。
慧明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智远方丈谬赞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话头轻轻拨开,“蜀地钟灵毓秀,空慧寺古朴庄严,方丈将寺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方丈数十年的心血,小僧此番入蜀,所见名刹众多,空慧寺独有一种沉静之气,实在是修行参禅的好地方。”
智远笑得更开怀了,又端起茶盏递到嘴边,还没沾唇便听慧明话锋一转。
“但,弟子此番从长安来,除了拜谒古刹,还有一事想请教方丈。”
慧明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智远脸上,清澈见底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
“听闻前朝开皇年间,蜀地曾出一巫教教主,名号‘血影子’,精通痋术与巫蛊。
此人曾助隋文帝之子杨秀镇守蜀地,暗中以活人炼尸,图谋借助巴蜀龙气创立地上魔国,后被朝廷派遣的佛道高手联手剿灭,肉身被毁。
传说他临死前将毕生修为与怨念化为五颗‘魔胎种子’,并留下预言——‘百年为期,五子降世;蜀道重开,魔行天下!’”
智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慧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弟子查阅过大慈恩寺的旧档,玄奘法师西行前途经益州在贵寺讲经时,曾断言那五道魔气将于数年后现世,于是留下了一卷亲笔书写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梵本,以作为镇压魔气的保险,并留下嘱托——‘此经在,则魔障不侵;若经卷毁,需大愿力者方可化解。’
而这卷手书梵本,据小僧所知,至今仍供奉在贵寺藏经阁中。”
他站起身,双手合十,朝智远微微躬身,“小僧恳请方丈,容小僧一观玄奘法师手书原本。”
禅房中安静了片刻,智远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扯了扯。
那卷《心经》梵本在空慧寺早已成为镇寺之宝,每逢浴佛节才请出来供信众瞻仰片刻,寻常人连靠近藏经阁存放经卷的那个檀木匣子都不被允许。
眼前这个小和尚如今要看经卷原本,目的当真是“看看”而已?
若他看完之后提出要将经卷带走,说此经乃玄奘法师手笔需带会大慈恩寺,自己是给还是不给?
不给,得罪大慈恩寺,给,镇寺之宝便没了,但他没法拒绝。
他恭敬地合十还礼,面色如常,只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出卖了他。
“慧明师侄言重了,玄奘法师的手泽确实供奉在本寺,师侄既然要看,老衲这就去取。
只是经卷年代久远,需老衲亲自去藏经阁请出来,旁人不可代劳,请师侄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起身,袈裟下摆擦过门槛,脚步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
益州城内,一个不起眼的面摊。
两张油腻腻的方桌,几条歪歪扭扭的长凳。
面摊掌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汉,一只裤管空荡荡地扎在腰带上,另一只手却极利索,捞面、浇汤、码臊子一气呵成,给摊上仅有的两个客人上了两碗素面。
陈无咎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他换了件干净些的道袍,虽仍是半旧,倒也整洁。
沈忘言坐在他对面,筷子戳在碗里搅了半天,面坨成了一团也没往嘴里送。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往椅背上一靠。
“陈道长,如今寻踪诀没反应,寻影诀也没反应下,师兄的气息像从天地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江南道追到剑南道,追了上千里,没想到人没找到,连线索都断了个干净!”
陈无咎放下筷子,端起碗将面汤喝干净,擦了擦嘴。
“你师兄的命灯还在茅山,只要命灯未灭,人便还活着,你我能做的,就是吃好睡好,养足精神,然后继续找下去。”
他说的都是实在话,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虚言安慰。
沈忘言闷头把面扒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吃完面,两人在街上闲逛。
益州今天格外热闹,街上张灯结彩,行人摩肩接踵。
有几个锦衣小帽的仆人沿街派发红鸡蛋,嘴里喊着“窦都督大喜”,路人接了便拱手道贺。
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在路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窦都督新娶的五房妾室,一夜之间全有了身孕,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都督大人乐善好施,爱民如子,这都是老天爷在嘉奖他,多子多福。”
“听说城里几个大夫都去诊过脉了,全是真的,五房一个不少。”
人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欢喜,都在恭维窦轨多子多福。
陈无咎听了也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一夜之间五房妻妾同时怀孕,这概率未免太低了。
他正想着,脚步不经意间已走到了窦府门前。窦府大门气派非凡,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足有一人多高。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前来道贺的乡绅富商,仆人捧着礼盒进进出出,门房唱名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无咎抬头看了看窦府上空,目光忽然凝住,窦府屋脊之上,青气如蛇,五首攒动,那青气极淡,凡人根本看不见,但在他的灵觉中却清晰得触目惊心!
五条青气从五个方向同时探向窦府正宅,汇聚在同一个点上,五颗蛇头互相撕咬抢夺,形状贪婪至极,分明是大凶之兆!
“沈师弟,我们也进去道个贺。”
陈无咎一把拉住沈忘言就往门口走,沈忘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他拽到了门前。
门口站着的几个护卫全是五大三粗的壮汉,腰间挎着横刀。
家丁此时正拦着一个穿布衣的老头,见陈无咎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旁边那个更是打了补丁,一看就是刚从山沟里爬出来的那种。
家丁鼻孔朝天,连眼皮都懒得抬,正要挥手赶人,陈无咎却从青玉戒指中拿出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师兄弟二人云游至此,听闻窦都督乐善好施,深受民众爱戴,如今更是喜得子嗣,且异象非常,所以特来祝贺!”
那珠光莹润如水,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碧绿色泽。
家丁的眼睛瞬间直了,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化推为迎,脸上的傲慢被笑容取代,不屑瞬间换成了谄媚,点头哈腰的角度比方才接那些大礼时还低了几分。
“二位道长请!请!小的这就去通传!”
……
空慧寺中,智远捧着一个檀木长匣缓步走回禅房。
匣子极沉,檀木色泽深黑,匣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他将长匣放在案上,手指在匣盖上按了按,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匣盖。
匣中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一卷泛黄的贝叶经静静躺在绸缎上。
慧明站起身,双手合十朝经卷行了一礼,然后才伸出手将经卷取出。
卷轴入手极轻,贝叶的质地干爽而坚韧,边缘有几处微小的虫蛀痕迹,但保存得极好。
他缓缓展开经卷,“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梵文是他自幼便烂熟于心的文字。
经文一行行在眼前展开,字迹工整而质朴,没有刻意的笔锋,每一笔都沉稳如山。
就在此时,经卷忽然自己震动了一下,贝叶之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大,落在耳中却像一记金刚怒喝,震得慧明的耳膜隐隐发麻。
经卷的轴杆,那根被摩挲了十多年的老木杆,忽然从木纹中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极浓极稠,颜色与血无异,一滴一滴地从轴杆中渗出来,滴在慧明的手背上。
智远吓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出来:“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