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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咎踩着飞剑掠出山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空飞行。
山风从耳畔刮过,他将灵觉铺开,在下方密林中反复搜寻。
飞出约莫三里,山势渐缓,一条溪流从山脚绕过,溪边乱石堆中蜷着一个人影。
他收剑落地,快步上前。
那人面朝下趴着,鸦青色道袍被血浸透了大半,领口的太极八卦图已看不清针脚,背上三道爪痕从肩膀斜贯到腰间,皮肉外翻,伤口边缘已变成黑紫色。
头上挽的道髻歪在一边,脚下只穿了一只布鞋,另一只不知掉在何处。
陈无咎半蹲下去,将那人小心翻过来。
暴露在月光下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其面如金纸,嘴唇发灰,鼻孔和嘴角都挂着干涸的血痕,额头破了道口子,鲜血混着泥土凝固在眉毛上。
沈忘言?!
陈无咎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是当初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过的茅山小道士沈忘言!
陈无咎立马伸指搭上沈忘言的颈侧,那脉搏细若游丝,每次跳动都像要断掉。
他将其后脑托起,从青玉戒指中取出杨长林给的丹药,掰开蜡封,倒出一枚托在掌心。
丹丸龙眼大小,表皮呈暗金色,药香清冽如深谷幽兰。
他用指尖撬开沈忘言的牙关,将丹丸送入舌根,运起灵力助其化开。
而后又取出银针数根,在他后背几处穴位上依次扎下。
圣胎在丹田中跳动,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从指尖流出,顺着银针渡入沈忘言的经脉,
伤口边缘流出黑血,新的肉芽从深处缓慢而生。
沈忘言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动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盯着陈无咎看了好一会儿,那团模糊的脸在他眼中逐渐聚焦。
当看清面前之人是陈无咎后,他嘴唇颤了颤,想说话,却从喉咙里先滚出来了一串咳嗽,咳得整个人又蜷缩起来。
“陈道长……我……我终于找到你了……”沈忘言咳着,一把抓住陈无咎的袖子,抓得极紧,五指隔着布料几乎掐进皮肉里,眼眶里迅速涌出泪花。
陈无咎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重新放平。
“不要激动,放松。”
沈忘言刚平息了一瞬,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撑起身子急忙道:“陈道长快走!有个妖道……在追杀我……”
在他推搡陈无咎的时候,一封信从他怀里掉落,信纸皱巴巴的,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字迹有些发晕,但仍能辨认:
“兹定于今夜子时,为阁下切除灵源肿瘤一枚。此瘤霸道异常,已侵染心脉,若不及时摘除,恐将爆体而亡。落款:妙手仁心,郎中悬慈。”
“悬慈是谁?”陈无咎问道。
沈忘言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发抖:
“一个自称走方郎中的人,今天白天我在路上撞见他,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给了我这封信,说今夜来替我问诊。
我吓得掉头就跑,被他追了一路,背上这三道口子,就是在逃跑途中被他抓的。”
话音落下,一阵雾气从两人身后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
雾不浓,薄纱般覆在地上,贴着脚踝缓缓流淌。
雾中一道人影由远及近,步态从容,不紧不慢,像出诊的大夫走在去病患家的路上。
“小兄弟,我好心为你医治伤病,你为何要跑呢?”
人影从雾中走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长相平凡到让人过目即忘。
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脚踩一双半旧布鞋,背上背一个硕大的陈旧药箱,药箱上的铜扣件擦得锃亮,在月光下反射出几道冷光。
左手举一面旗幡,幡布已洗得发白,正面写“悬壶济世渡厄苦”,反面写“妙手回春斩业根”。
悬慈走到距两人十步处停住。
他的目光从沈忘言身上移开,落在陈无咎身上,那双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是见到了某种稀世罕见的珍宝。
眼中的光芒是狂热的、慈悲的,像在沙漠里走了十天的旅人看见绿洲,像在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的大夫看见了病灶。
“这位道友!”
他加快脚步,药箱在背上哐当作响,“你身上也有一个肿瘤,而且灵性非常,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瘤,莫要慌张,老朽这就为你割治!”
他将药箱取下放在地上,掀开箱盖。
上层,银针、草药,排列齐整,一股苦辛的草药味弥漫。
下层,数十把柳叶小刀、弯钩、骨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每一件都打磨得寒光闪闪。
陈无咎的目光越过药箱,落在他掀箱盖的手上,十指指甲剪得极短,指甲缝深处有洗不净的暗红,像是人血反复浸入甲缝留下的颜色。
“医师所说的肿瘤,不知在陈某身上何处?”
悬慈的手点向陈无咎胸口左侧。
“就在这里,你且仔细感觉看看,看样子已经长了二十年了,还在跳呢!”
陈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左侧,无语道:“……这不是心脏吗?”
悬慈的眉头猛地皱紧。
那表情不是愤怒,而是困惑,像一个医术精湛的大夫在看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心脏?”他将这两个字嚼了嚼,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那是肿瘤!”
他的眼神骤然变了,像被某种灼热的东西烧穿,露出底下扭曲而狂热的执念。
其双手同时探入药箱,左手抄起一把柳叶刀,右手抓起一柄弯钩,脚下发力,整个人朝陈无咎扑来。
刀锋划向陈无咎胸口,弯钩紧随其后,目标是肋骨间的缝隙。
陈无咎抬脚,一脚踹在悬慈腹部。
力道不大,只用了三成力,就将悬慈整个人以比扑过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干上,树叶簌簌落下。
弯钩脱手,柳叶刀还攥在掌心,他滑坐在树根下,嘴角渗出血线。
他用袖子擦干血迹,袖子拿开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用那种狂热的眼神看着陈无咎。
“此瘤为你提供了强大的血气,一拳一脚皆有开碑裂石之力,但越如此就越危险。若不及时摘除,瘤中神力反噬,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重新站起来,捡起掉落的弯钩,再次扑上来。
陈无咎无奈,又一脚将他踹飞,这次多用了半分力,悬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药箱翻倒在一边,那面“悬壶济世渡厄苦”的旗幡被他压在身下,沾满泥土。
他趴在地上喘了片刻,仍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必须切除……”。
“真是个疯子……”
陈无咎摇头,看着他挥舞着刀钩跌跌撞撞冲过来的样子,那种发自肺腑的偏执,不是演出来的。
沈忘言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陈无咎一脚接一脚把悬慈踹飞,激动得大声叫好。
但因叫得太过用力,导致伤口被牵动,又把他疼得龇牙咧嘴,远远看过来,就像是陈无咎踹的是悬慈,疼的却是沈忘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