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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中央那个人形彻底成形。
他漂浮在灰白色的河水之上，与钟馗一般高矮，一般模样。
豹头环眼，铁面虬髯，身穿红袍，足蹬朝靴，左手持剑，右手虚握。
就连眉宇间那股凛然正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那终究是假的。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挡他睁眼！
那些三寸小钟馗从裂缝两侧攀爬而上，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它们踩在石壁上，踩在泥土中，踩在碎裂的骸骨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无咎一剑斩出，星光剑芒横扫，三只小钟馗应声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可更多的已经扑了上来。
他正欲再出一剑，忽然听见身后玄尘子一声低喝：
“小心！它们会法术！”
话音未落，七八只小钟馗同时抬手，小小的手掌中凝聚出幽绿色的光球。
那光球只有核桃大小，却散发着浓烈的阴寒之气。
光球齐射！
陈无咎北斗步踏出，身形连闪，避开三枚。一枚擦着他肩膀飞过，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个尺许深的坑洞，石壁上结了一层白霜。
阴气凝冰。
这些小人施展的，竟是道家雷法的变种，以阴气代替阳气，以怨念代替灵力，威力不减，却更加阴毒。
被这种雷法击中，不仅仅是皮肉之伤，阴气还会侵入经脉，腐蚀魂魄。
玄尘子青锋剑在手，剑身上亮起一个新的血符，一剑劈开两枚光球。
他左手掐诀，一道天雷正法轰出，将扑向他的三只小钟馗炸成碎片。
“无咎！”他喊道，“这些东西不简单！”
陈无咎点头，他早已察觉。
这些三寸小钟馗，每一个都有炼气化神初期的修为。
虽然体型小，但法术精纯，配合默契，三五只联手，便是一般炼气化神中期修士也要头疼。
可它们面对的不是一般修士。
陈无咎圣胎运转，灵力如潮水般涌出，锈剑上星光璀璨。
他一剑横扫，剑气化作一道弧月，两只小钟馗被拦腰斩断，黑烟四散。
又有几只扑来，他左手掐诀，一道雷法轰出，将它们炸成碎片。
玄尘子那边更加从容。
他修炼几十年，一路摸爬滚打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左手掐诀，右手持剑，雷法与剑术交替施展，行云流水。
“五雷正法，破！”
一道雷光从他掌心轰出，将正面扑来的五只小钟馗全部笼罩。
雷光炸裂，五只小人同时化作黑烟。
又是三只从侧面扑来，他青锋剑一转，剑身上那道血符猛然亮起，一道血光从剑尖射出，将那三只小人钉在石壁上。
血光一绞，三只小人碎裂。
陈无咎余光瞥见钟馗，心中一惊。
钟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双眼死死盯着河面上那个假钟馗，假钟馗依旧闭着眼，可钟馗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无法移开分毫。
陈无咎圣胎微颤，感知探出，却发现钟馗周身的气息完全凝固了。
没有灵气流转，没有神念波动，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察。
他像是被冻结在了原地。
不是身体被冻结，而是他与天地之间的感应被切断了。
他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陈无咎心中一震。
那假钟馗还没有睁眼，如何可以困住钟馗？
他来不及多想，又有七八只小钟馗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聚在一起，联手施展法术。
幽绿色的光球在它们之间流转，越聚越大，从核桃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又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人头大小。
那光球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周围的空气都凝出了冰晶。
陈无咎不退反进，锈剑上星光凝聚到极致，一剑斩出！
“北斗——破军！”
璀璨的星光与幽绿色的光球轰然对撞，整座山坳都在震颤。
光球炸裂，阴气四散，那七八只小钟馗被星光的余波扫中，化作黑烟消散。
陈无咎后退一步，喘了口气。
他的灵力消耗不小，但圣胎正在疯狂运转，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补充着消耗。
他的持久力，远超同阶修士。
玄尘子那边也解决了最后几只小钟馗，收剑而立。
“无咎，你看钟馗天师……”
“我知道。”陈无咎盯着河面上那个假钟馗，“那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困住了他。”
话音未落，那些散落的黑烟忽然重新凝聚。
一只，两只，四只，八只……被他们斩杀的小钟馗，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部复活。
它们从黑烟中走出，身上的气息没有丝毫减弱。
陈无咎脸色一沉。
又是那条阴河。
只要阴河不毁，这些东西就永远杀不完。他正思索对策，那些小钟馗却忽然停止了进攻。
它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开始聚集。
几十只，几百只，上千只……那些三寸小人如潮水般涌向一处，身体与身体融合在一起，黑烟翻涌，幽光闪烁。
一只，两只，三只……它们在融合。
眨眼间，上千只小钟馗融合成了七个稍大的人形。
每个都有半人高，依旧是与钟馗一般的模样，只是体型小了一号。
可它们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炼气化神后期。
七个炼气化神后期。
陈无咎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他右手一招，腰间那块紫黑色的令牌猛然亮起。
令牌化作一道紫光，从他腰间飞起，悬浮在他眼前，滴溜溜地旋转。
令牌正面，“北极”两个大字熠熠生辉；背面那行小字“酆都总录院右判官”，也泛着幽冷的光芒。
陈无咎双手掐诀，神色肃穆，口中开始念诵咒语：
“北极驱邪，酆都敕令。
右判官陈无咎，谨奉紫微大帝符命，召酆都所属，听吾号令……！”
他的声音在墓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腰间的令牌光芒越来越盛，紫黑色的光芒将整座墓道照得通明。
“玄天有令，酆都听宣。神兵火急，不得迟延！”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令牌上。
令牌猛然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那声音穿透了土层，穿透了墓道，直入九幽之下，直达酆都。
“召——酆都左营神将，速至！”
令牌上紫光大盛，一道光柱从令牌中射出，直直打入脚下的地面。
片刻沉寂。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被炸开的，而是被从下方推开的。
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探出，五指如柱，指甲如刀，青黑色的皮肤上布满诡异的符文。
那手按在地面上，猛地一撑，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底跃出，轰然落在地面上。
那身影高约丈二，身披玄铁重甲，甲胄上刻满了酆都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物。
他头戴兜鍪，面覆鬼面，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鬼头大刀，刀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落地的瞬间，整座山坳都在颤抖。
那神将单膝跪地，鬼头大刀拄在地上，朝陈无咎低头行礼，声音如同闷雷：
“酆都左营神将张巡，奉召而至！参见北极行走暨酆都右判官！”
陈无咎抬手：“神将请起。今日召你前来，是为诛灭此间邪祟。”
他抬手一指那七个假钟馗。
张巡站起身，赤红的双眼扫过那七个假钟馗，又扫过河面上那个与钟馗一模一样的人形，最后落在被定住的钟馗身上。
他的目光在钟馗身上停了一瞬，露出些许错愕，随即移开。
“敢问判官，此间邪祟，如何处置？”
陈无咎道：“全数诛灭，一个不留。”
张巡抱拳：“遵令！”
他提起鬼头大刀，朝那七个假钟馗走去。
那七个假钟馗看见张巡，齐齐后退一步。它们虽然只是阴气凝聚的邪物，没有真正的灵智，但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
这个神将身上散发的气息，是它们最畏惧的酆都之力。
可它们退无可退。
张巡大步上前，鬼头大刀横扫而出！
刀光如匹练，带着酆都特有的肃杀之气，一刀斩在两具假钟馗身上。
那两个假钟馗被刀光扫中，身体瞬间崩碎，化作黑烟四散。
可它们还想像之前那样重新凝聚。
黑烟翻涌，试图聚合，张巡冷哼一声，左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浮现一个漆黑的符文。
那符文猛然亮起，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掌心涌出，将那些黑烟全部吸入掌中！
“酆都镇魂，万邪不侵！”
黑烟在他掌中挣扎、尖叫、翻涌，却怎么也逃不出去。
张巡五指一握，黑烟彻底消散，再无半点痕迹。
剩下的五个假钟馗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张巡一步跨出，鬼头大刀再斩！一刀一个，刀刀毙命。
每一刀落下，都有黑烟被吸入掌心，彻底湮灭，再无复活的可能。
剩余两个逃向河面，想与那个假钟馗融合。
他俩分头逃窜，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张巡左手探出，一道黑色的锁链从掌心射出，将左边那个缠住，猛地拽回。
右手鬼头大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右边那个。
“噗！”
两个假钟馗同时碎裂，黑烟被锁链和刀身上附着的酆都之力尽数吸收。
对付这七个炼气化神后期的假钟馗，从张巡出手到全灭，不过十几个呼吸。
陈无咎和玄尘子站在一旁，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
张巡收刀而立，转身朝陈无咎单膝跪下：
“回禀判官，邪祟已灭。”
陈无咎点头：“神将辛苦了。”
张巡站起身，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个依旧闭着眼的假钟馗，又看了一眼被定住的钟馗，沉声道：
“判官，河中之物……非同小可。那东西身上有着钟馗天师的神格之力……属下力有不逮。”
陈无咎点头：“我知道。你且退下，若有需要，我再召你。”
张巡抱拳：“属下告退。判官保重。”
他的身形渐渐消散，化作一道黑光钻入地下，回归酆都。
玄尘子凑过来，看着河面上那个假钟馗，低声道：“这东西……怕是不好对付。”
陈无咎盯着那假钟馗，缓缓点头。
钟馗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与那东西陷入了某种僵持。
河面中央，那个假钟馗依旧闭着眼。
可他的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