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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被人慢慢挑亮了芯子的灯。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翘,但没有翘起来,像是太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了。
但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月光落在里面,把那两道月牙照得亮晶晶的。
程戈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膀靠着肩膀,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云珣雩的肩上。
云珣雩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程戈的太阳穴,硬硬的,但程戈没有挪开。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眼皮上放了两个铅块,他想睁,睁不开,不想睁,又怕闭上眼睛会错过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云珣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程戈靠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裂开了,血痂黑黑的,他没有去看。
他侧过头,看着程戈靠在他肩上的脸,程戈的脸很小,比他的脸还小。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牛奶味。
“你还会来吗?”云珣雩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轻得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说完就忘了。
程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应完又不动了。
云珣雩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膝盖上慢慢抬起来,想碰一碰程戈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怕自己的手太脏,会弄脏程戈的头发。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尖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印。
程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你可以来找我。”
云珣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程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糖,从天上掉下来。
落进云珣雩的耳朵里,落进他的心里,落进那个被虫蚁啃噬过,被药水浸泡过,被人叫做“贱种”的千疮百孔的地方。
那些糖化了,甜的,黏黏的,把那些洞一个一个地填上了,填得满满的,溢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往程戈那边又靠了靠,让程戈靠得更稳一点。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两棵树都小小的,像两棵还没长大的树苗,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雾从门缝里涌进来了,淹没了稻草,淹没了土墙,淹没了那扇关着的门。
云珣雩的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程戈的手里空了,他低头看,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团灰色的雾,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卿卿。”
程戈想回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在雾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在头顶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枕头上,落在云珣雩的白发上。
云珣雩还睡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程戈看着他那头散落在枕上的白发,伸出手,把那缕垂在他脸颊上的白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他的颧骨,凉的,像一片没有被太阳晒过的叶子。
程戈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云珣雩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月光在墙上慢慢地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一整夜,还没有走到。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额头的温度,凉的,像一块被人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手放下来,握住了云珣雩的手指。
云珣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第488章吃荔枝
隔日,宫内下旨,请泰宁侯进宫议事。
云珣雩此时正给程戈编平安结,听到旨意倒是没太意外,嘲讽地笑了两声。
程戈跟他说回来帮他明月楼的糕点,便跟着宫里的人上了马车。
到了宫门下了马,在宫道内行走。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实。
他走了没几步,远远便瞧见一个公公走过来,身后跟着一顶空座辇。
那公公低着头走得很快,程戈侧身让了让,退到宫道边上。
谁料,那座辇在他面前稳稳地停了。
公公抬起头,满脸堆笑,笑得很满,满到眼角挤出了好几道褶子。
他朝程戈打了个千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陛下体恤侯爷有恙在身,特赐步辇代步。”
程戈看着那顶空辇,辇身暗金,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想说“臣已大好了”,但那公公已经侧身让开了路,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程戈没再推辞,撩袍上了辇,辇抬起来的时候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程戈坐在上面,手放在膝盖上,宫道两边的红墙慢慢往后退。
他的朝服下摆垂在辇沿上,随着辇身的起伏轻轻晃着。
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低着头退到宫道两侧,躬着身子,连眼皮都不敢抬。
程戈坐在辇上,视线比平时高了一截,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宫人低垂的脑袋,像一排被人按住了头的鹌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辇继续往前走,他坐在上面,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却像有只猫在挠。
这排场,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帝。
御书房内,周明岐正看着面前的奏折,是北狄递来的议和书。
这次议和明显比之前呼图克在位时那次更显诚意,所有条款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明岐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停在一行字上,又移开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福泉端着一盘荔枝进来,还带着绿叶,一颗颗圆滚滚的,红壳上挂着水珠。
“陛下,这是南边新进贡来的荔枝,你尝尝。”
说着,他把盘子放在御案边上,又去添茶。
他的手背上尽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旧的叠着新的。
他的右腿跛得很明显,每走一步,身体就微微往下一沉,带着点滑稽。
他侧过脸倒茶的时候,左脸上从颧骨到下巴有一大块烧伤的疤痕。
那皮肤皱巴巴地揪在一起,把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看着有些丑陋。
周明岐看了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