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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下来了,不是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是因为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被一个人轻轻地搬开了一角。
只是一角,可那一角已经足够让他喘口气了。
“好了。”顾远清终于将他的头放回枕头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个熟睡的婴儿,“故事讲完了,现在休息一会儿吧。”
他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从那个果篮旁边拿起一本书,就是之前带来的那本。
他翻了翻,找到之前念到的那一页,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要不要听我继续念?”他问。
沈砚清看着他,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远清翻开书,开始念。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流淌开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那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远方的故事,主人公离开家乡,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遇见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
沈砚清听着那些文字,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不想睡。他想再听一会儿,想再听这个声音多念一会儿。
“他们穿过一片麦田,麦穗在风中摇摆,金色的波浪一望无际……”顾远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沈砚清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念出那些优美的文字,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砚清,确认他还醒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清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风筝……怎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顾远清念书的声音停了。
他放下书,看着沈砚清,沈砚清也在看他,那双眼睛因为刚才的哭泣而微微发红,里面有着小心翼翼的渴望。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看见了岸。
顾远清沉默了很久。
“砚清,风筝的自由,从来都不是靠剪断线来得到的。”
沈砚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断了线的风筝,看起来自由了,可它很快就会掉下来。掉在树上,掉在屋顶上,掉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那不是自由,那是坠落。”
顾远清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真正的自由,是线在自己手里。你知道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收。你知道风来了的时候,可以放得高高的,高到几乎看不见;你也知道风停了的时候,可以慢慢地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身边。”
他看着沈砚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线不是枷锁,线是选择。你有选择的权利,砚清。你可以选择飞多高,飞多远,什么时候飞,什么时候回来。那是你的自由,没有人能替你决定。”
沈砚清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顾远清,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看进心里去。
“可如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线不在我手里呢?”
顾远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只是将手放在沈砚清面前的空气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就把它拿回来。”
沈砚清看着那只手,修长的,干净的,指腹上有着厚厚的茧子。它悬在空气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什么?
沈砚清没有去握那只手,他的勇气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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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看着那只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像是冬天结束的时候,你不知道是哪一天变暖的。
只是有一天你走出门,发现风不刺骨了,阳光有温度了,路边的枯枝上冒出了第一个芽。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可它确实来了。
“睡吧。”顾远清收回手,重新拿起书,“我再给你念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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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顾远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清润的,平和的,不急不躁的。
他念着那个关于远方的故事,念着主人公在麦田里行走,念着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念着天边的云和远处的山。
沈砚清的意识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底。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个人的声音,真好听。
沈砚清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
他在天空中自由地飞,飞过城市,飞过山川,飞过河流。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托着他往上,再往上,高到云层之上,高到看不见地面。
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高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病房里,顾远清念完了最后一页书,将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看沈砚清,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恢复了淡淡的粉色。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床头柜上,那只断了线的红色蝴蝶风筝还躺在那里,顾远清看了一眼,伸手将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用手指轻轻抚平了那只被捏变形的翅膀,将皱成一团的绢布一点一点地展开,铺平。
走廊里,沈崇山还站在那里,他的姿势和出去时几乎一模一样——靠在墙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听见门响,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顾远清脸上。
“他怎么样了?”沈崇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睡着了。”顾远清说,“呼吸平稳了,情绪也稳定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沈崇山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的目光越过顾远清的肩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落在病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沈砚清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被掖得整整齐齐,那个掖被角的方式不是他习惯的方式。
是顾远清。
沈崇山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他的亲生儿子。
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平静的、从容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神情。
“远清。”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嗯?”
“你刚才在里面,跟砚清他说了什么?”
顾远清看着沈崇山,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和而无害。
“心理疏导的基本技巧而已。”他说,“沈先生不用多想。”
沈崇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辛苦了。”沈崇山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辛苦。”顾远清礼貌地点头,“沈先生也早点休息吧,砚清这里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他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笔直而从容。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病房的方向。
然后他收回目光,消失在走廊的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