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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朕不急(第1/2页)
许国“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锡爵,你这是什么话?宗室乃天潢贵胄,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你敢把他们跟老百姓混为一谈?”
王锡爵也站了起来,寸步不让:“我是说,天下百姓也是人。维桢兄,你庄田里的佃户,是人不是?”
许国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申时行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够了。”
内阁值房里安静了一瞬。许国狠狠地看了王锡爵一眼,袖袍一拂,重又坐下。王锡爵也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一时无话。门外的小吏们都屏住了呼吸,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炭碎裂的声音。
申时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许国脸上移到王锡爵脸上,又从王锡爵脸上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堆奏疏上。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欲速则不达。
这些道理都太远了,眼前的难关是:他是首辅,内阁不能裂。内阁一裂,朝堂上那些早就等着看热闹的言官会趁虚而入,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这样吧,”申时行缓缓道,“礼部再议,内阁先不表态。宗藩的事牵扯太大,不宜操之过急。容我仔细想一想,过几日再议。”
王锡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
许国倒像是松了口气,拱了拱手:“瑶泉兄说的是,从长计议为妙。”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从长计议,又是这四个字,貌似也只能是这四个字。
散议后,许国走得早,王锡爵却留了下来。
“元驭,”申时行说道,“你刚才问许国庄田里的佃户是不是人。许国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他不敢回答。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答吗?”
王锡爵一怔,转头看着他。
申时行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声音很低:
“因为许国说的话,固然是为了他自己考虑。可他说的祖制不可轻变,在朝堂上,有太多人认这个理。你把他驳倒了,你能把那些认这个理的人一个一个都驳倒吗?那些人不答应,宗室的事就办不成。”
王锡爵沉默了。
当夜,申时行被单独召入玉熙宫。
他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暖阁里等着了。御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最上面那份就是海瑞的《宗藩疏》。陈矩垂手立在角落里,像一根柱子,连呼吸都听不见。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申时行谢了恩,在锦墩上坐了半边屁股,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海瑞的疏,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他早就能背了
“申先生。”
申时行浑身一震,“先生”二字一出口,他便知道这道题不好答。皇帝每次叫他“申先生”,就意味着皇帝不是把他当成臣子,而是当成老师,每逢这个时候,就没有一次是好解决的问题。
“臣在。”
“海瑞和吕坤的关于革新宗藩的奏疏,你什么看法?”
申时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陛下,海瑞体察民苦、忠君爱国之心,臣不敢质疑。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宗藩之事牵扯甚广,关涉祖制、关乎宗庙,臣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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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要从长计议。”皇帝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申时行顿了顿,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申先生,你还记得张居正的做事方法吗?”
申时行的心里“咯噔”一下。张居正,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很久没人敢提了,可皇帝今天提了。
“臣记得。”
“张先生是个能臣,”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他太急了。他做事的时候,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天下改个样。结果呢?他在的时候,天下人都怕他。他走了,天下人又恨他。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有几个人还在乎,还能执行?”
申时行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申时行,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潭深水。
“朕不是张居正,朕不急。”
这四个字落在申时行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不急,那不代表放弃,而是另一种执着。
因为不急,所以可以等。可以等时机成熟,可以等对手犯错,可以等人心归附。张居正等不及,所以张居正在世时权倾朝野,一死便满盘皆输。
“这个申先生,你是首辅。朕不逼你。朕只问你一句话——”
皇帝走到申时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怕祖制,还是怕宗室?”
申时行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双不属于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急躁,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的笃定。
“臣……”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皇帝没有为难他,摆了摆手:“申先生,朕不是要你现在就表态。朕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朕是一定要做的。你能帮朕,朕感激你。你不能帮朕,朕也不会怪你。但朕不希望内阁在朕和宗室之间两头讨好。”
申时行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申时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若是宗室不从,陛下当如何?”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申先生,我目前也在想对策,还没定。”
申时行不敢再问,告退而出。
申时行的轿子从西华门出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夜风很冷,吹得轿帘啪啪作响。申时行坐在轿子里,闭着眼,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朕不是张居正。”
是啊,皇上不是张居正。
张居正做事,像夏日的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可这个皇帝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走路的时候不慌不忙,连骂人的时候都不动声色。这样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雷霆万钧。
冬日的京师,风里还带着透骨的冷,可地底下的草种已经开始长出萌芽,只待春风到来,便可顶破冻土,迎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