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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的清晨。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早饭,苏玉梅端上刚烙的饼,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天赐吃了半个饼,放下筷子。
「爸,妈,我想去老鹰崖看看。」
苏玉梅放下筷子说:「我陪你去。」
天赐笑了笑,说:「妈,你别还把我当病人。你陪我去过那里,我都记得。让你操心了。」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次我想一个人去。我想去看看草庐。我想师父了。」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手中的饼,掩饰着眼中的酸涩。
苍振业放下粥碗,说:「去吧。陈老先生人虽不在,草庐还在。你去那里,也是对他的一种凭吊。」
天赐点了点头。
林晚晴一直低着头喝粥。这时她放下碗,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橱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搪瓷缸——那是苏玉梅平时给苍振业带午饭用的。她打开缸盖,往里面舀了几勺粥,又夹了些咸菜搁在粥上,盖上盖子,又找来一个塑胶袋,仔细地包好,扎紧,装进一个布口袋里。她把布口袋放在桌边,低声说:「天赐,听说那里很远,翻山越岭的。你肯定赶不回来吃午饭,这个你带上。」
说完,她又坐回去,端起碗继续喝粥。
苍振业和苏玉梅对视了一眼,会心地笑了。
天赐看着那个布口袋,心头一热。他站起来,把布口袋装进挎包里,说:「晚晴,谢谢你。」
林晚晴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小时后,天赐站在了老鹰崖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座草庐上。草庐还是那座草庐,土墙斑驳,茅草屋顶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窗洞里没有灯光,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草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那张矮桌还在,桌上的粗陶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师父平时打坐的蒲团空着,阳光从窗洞里照进来,落在蒲团上,像一个安静的人坐在那里。墙角那张硬板床还在,被褥已经收了,只剩光光的床板。
他在床板上坐下来。怀表在胸前走着,滴答,滴答,滴答。他环顾四周,把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矮桌,陶杯,蒲团,窗洞,屋梁上挂着的乾草。他看得很慢,像要把这些画面重新刻进骨头里。
他躺下来。床板很硬,硌着脊背,和以前一样。他闭上眼。师父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浮现——师父的手指按在他腕上,引着那缕气息穿过重楼;师父握着他的手,在穴位图上一点一点地移;师父坐在蒲团上,闭目入定,山风从窗洞吹进来,吹动他鬓角的白发。「要是师父在就好了。」他心里想,「他一定能帮我走出困境。」
他睡着了。
梦里,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粗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山风从窗洞吹进来,吹动师父的衣襟,也吹动杯里的热气。那热气在风中散开,又聚拢,散开,又聚拢,像有生命一样。
师父睁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急不缓,不重不轻,像山崖上的雪,像草庐上的月光,像杯里升起来的热气。它只是在那里。
「师父。」天赐跪下来。他想说话——说他受伤了,说他失忆了,说他丹田里只剩一根蛛丝,说他翻开课本什么都记不住。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得死死的。他不说了。他就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师父没有说话。蒲团上的人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片云从崖顶飘过。
过了很久,师父开口了。
「痴儿。你可知你为何而苦?」
天赐抬起头。师父的目光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他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你不是为身苦,不是为记忆苦。」师父的声音很轻,像山风穿过草庐的缝隙,「你是为执苦。」
「执?」
「执于身。」师父的手抬起来,指向他的丹田,「丹田之气,聚则有,散则无。有与无,皆是自然。你偏要它有。它无了,你便苦。」
师父的手移上去,指向他的心口。
「执于名。金牌在墙上落灰,奖状在墙角泛黄。那些东西,你攥了多久?它们可曾攥过你?」
师父的手指向他的头。
「执于忆。记忆如云,聚散无常。你偏要它聚。它散了,你便苦。」
师父的手放下来,重新搭在膝上。
「执于情。师父走,你苦。师父不走,你就不苦了?」
天赐愣在那里。师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不是疼,是透。像封冻的河面被凿开一个洞,水从底下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