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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3章雨夜嘱托(第1/2页)
寨子里头,肯定有内应。有人把消息递出去了。
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贴着屋檐下的阴影快步走着,脚下尽量放轻,不弄出声音来。
远处,寨子主干道上有举着火把的寨丁,正匆匆往山火的方向赶去。那些人影在火光里晃动着,脚步声和喊话声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
竹怀瑾绕开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墙根走。
寨子东头有家药铺,掌柜王庸,仙风道骨,留山羊胡子,平日里叼个烟袋,话不多,但眼睛毒得很,辨药识材没得说。
竹怀瑾常帮他跑腿晒草药,采的药也拿去抵粮食。
晓得那药铺里有一些好东西——不是寻常的止血草,是那种烈性的药,专治阴寒之毒。
鹿鸣中的是寒烟诀,寻常草药压不住,得用烈药,以毒攻毒。
但他没有直接往药铺的方向走。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着他。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贴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先弄药。
然后回去看鹿鸣。
别的事,等熬过今晚再说。
他撬开那扇松动的木窗,悄没声息地翻了进去。
药铺里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混杂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的甘苦、川芎的辛辣、艾叶的陈香,全混在一起,像一锅熬过头的药汤。
但在这堆味道底下,还夹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说不清是药材本身就有的,还是这屋里最近沾过别的什么东西。
他摸黑走到药柜前,凭着记忆和指尖的触感,拉开几个抽屉。
手指划过那些粗糙的木头边缘,心里默默数着。三七,白芨,血竭……这些寻常止血的药材都有,但他用不上。
鹿鸣中的是“寒烟诀”的阴寒之毒,那股寒气是活的,会顺着血脉往骨头里钻。普通草药就像拿稻草堵洪水,根本压不住。
他需要更烈的东西。
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响,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雨还没下,但远处有闷雷滚动,像是老天在压着什么脾气。
没人跟来。
他继续摸,手指在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碰到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赤阳粉。
这玩意儿他认识,寨子里唯一的猛药。
驱寒毒的,药性烈得很,普通武人用了都得血脉偾张,搞不好血管都得爆开。但鹿鸣中的是修士的寒毒,以毒攻毒,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把药包贴身揣好,又在柜台后面摸到一个半满的烧酒瓶子,掂了掂,还够喝几口的。
他放了几个铜钱在柜台上,他不想偷东西,哪怕是这种时候。
然后他原路翻出窗外。
刚落地,天上就开始落雨了。不是淅淅沥沥那种,是跟天漏了似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就把他淋了个透湿。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了眼睛,他用手背抹了一把,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药包和竹筒护得更紧了些。
他弯着腰,在瓢泼大雨里小跑着往茅屋的方向赶。
然后,他在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下,看见了蒲泽先生。
老人没打伞,也没披蓑衣,就那么一个人坐在被雨水泡透了的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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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没展功法,任由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淌下来,沿着脸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沟壑往下流,把那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淋得湿透,布料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被闪电偶尔照亮的、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一动不动。
竹怀瑾愣住了。
那个背影,在雨幕里显得那么单薄,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佝偻,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腰的老竹。
竹怀瑾甚至觉得,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又异常挺拔。那种挺拔不是外在的姿态,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东西,像生了根一样扎进土里,仿佛什么人也撼不动他。
“怀瑾。”
蒲泽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哗哗的雨声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直接把雨幕切开了,
“过来坐。”
竹怀瑾犹豫了一下。
他身上湿透了,冷得直哆嗦,脑子里还惦记着鹿鸣等着他送药回去。
他本想说“先生我改日再来”的,但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
他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在老人身旁的石阶上坐下来。
石阶冰凉刺骨,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雨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过了好一会,蒲泽开口了:“鹿鸣怎么样了?”
“伤很重,”
竹怀瑾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寒毒入心了。我用止血草糊住了伤口,但那股寒气还在往骨头里钻。刚才去药铺弄了点赤阳粉,也不晓得……能不能撑过去。”
蒲泽沉默良久。
“那孩子命苦。”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攒了很久的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老汉鹿元青,是我当年埋在外面的线。本来想着,等风头过了,就让他回来,安安生生过日子。没想到……”
他没说完。
但竹怀瑾听懂了那个“没想到”后面藏着的东西。
他忍不住问:“先生,鹿鸣那卷《岷江舆图》……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抢它?”
蒲泽没有立刻回答,“把印章拿出来吧。”
竹怀瑾从竹筒里掏出那枚墨玉印章,递过去。
老先生接在手里,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印章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认识了很久的老伙计。
雨水打在印章上,那温润的玉石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兽。
“这枚‘昆’字印,”
蒲泽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是鹤鸣石室的信物。三百年前,我师尊文翁道人亲手交给我的。今日起,我把它正式交给你。”
他转过头来,把印章递到竹怀瑾面前。
竹怀瑾没接。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那枚印章烫手:
“先生,这太贵重了……我……我命丝被断,丹田不养,连最基础的炁都感应不到,我……”
“你配得上。”蒲泽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