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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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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在第二天傍晚到达牙克石的———这个谢崇在认识牟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它就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大兴安岭和呼伦贝尔的中间。
    此时正是夏日傍晚。
    小城有袅袅的炊烟,孩童正在街边奔跑。他们的车经历近两千公里的奔袭,车身糊满了虫子尸体。谢崇坚持找一个洗车的地方先洗车。
    牟雯说:“牙克石没有人比我爸爸洗车更好了,你别管啦~”
    “怎么洗?”谢崇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牟雯故意卖关子。
    牟雯给谢崇指挥:你左拐、再右拐,看见那个漂亮的门脸了吗?那就是我家的包子铺了哦。然后你看到旁边那栋楼吗?旁边就是我的家。
    谢崇被她指挥得头晕脑胀,既没有看到包子铺,也没有看到那栋楼。把牟雯急的说你停车,我下车在前面开路,你跟着我走。
    其实不怪谢崇,在牟雯眼中她家的一切都是独特的、醒目的。但对于谢崇来说,那一切都是普通的。那街上的牌匾都写着汉语和蒙语,汉语并不大,蒙语长得好像都一样。
    不过二百米的距离。
    牟雯下了车在前面走,谢崇的车在后面跟着。街上车辆很少,街边店铺的人看到了牟雯就大声招呼她:“丫头,回来了?放暑假了?”
    “单位也有暑假吗?什么单位?”
    “单位怎么会有暑假,牟雯丫头回来出差的吧?”
    …大家站在街边讨论,谢崇看到牟雯像牙克石的小明星,正笑着对大家招手:“我回来啦~我回来啦~”
    谢崇的车在这里竟是第二被发现的,大家只顾跟牟雯说话,接着才看到她身后的车,说:“丫头租车回来敌人,车看起来挺好,司机很精神。”
    这话谢崇听个清清楚楚,心想这些人是不是都瞎了?他看着像司机?
    但接着他就有些紧张了,他终于看到了牟雯家的包子铺,看到了包子铺前面站着的一排人:有一些人穿着蒙古袍,其中一位老人的腰快弯成直角了。“红”面孔的牧民看起来很凶狠,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牟雯已经奔向他们了,她伸着手臂跑到他们面前,跳着跟亲人们拥抱,接着手向前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谢崇的车,和谢崇。
    谢崇迅速停好车,下车前暗暗深吸一口气。
    他不喜欢人多,原以为来到牙克石,会逃离城市,就当作给自己放一个小假,并不曾想到自己在牙克石像一个“化石”一样被参观了。
    谢崇下了车上前跟牟雯的亲人们问好。
    太滑稽了,一群人接见他。牟雯站在他旁边,逐一给他引荐,每介绍一位,他就弯腰鞠躬握手。一圈下来除了牟雯的爸爸妈妈和那个弯着身体的奶奶,他一个都没记住———蒙古名字太奇怪了,这不怪他。
    葛芸清和牟德昌都在暗暗观察着谢崇。
    牟雯要户口本的时候,葛芸清在家里哭了两天。老人对牟雯突然要结婚的事是很伤心的:他们觉得牟雯是着急在北京立足,所以才嫁个“老北京”。他们也不太懂老北京是什么意思,牟雯把谢崇的情况跟他们说,他们不信,觉得那谢崇八成是个“小老头”,不然怎么会被叫“老北京”呢?光记住了一个“老”字。
    结果“老北京”竟是这样一位英俊的小伙子。
    “老北京”已经掉头去后备箱拿东西了,先是拿出烟,每个亲人一条,旁边有看热闹的邻居,谢崇就拆成单独的盒发。“软中华”是“硬通货”,谁不想聊天时朝人递出一根“中华烟”呢?于是都忍不住夸奖谢崇:大方呦,北京人大方呦。
    牟雯的心在滴血,谢崇明明是在递烟,她看到的却是谢崇在撒钱:人民币漫天飞舞着,天上开始下钱了。她偷偷拧谢崇胳膊,谢崇却跟大傻子一样,小声说:“你别管。”
    热闹一阵,亲人们散去了,留牟雯家里人,这时谢崇才有机会喘口气。“牙克石”第一“游商”牟德昌说:“带你参观一下我们雯雯的家。”
    牟德昌那些年开大车走南闯北,后又在牙克石谋生游走,是一个非常健谈热忱的人。他带着谢崇在包子铺前站着,给他介绍了包子铺的经营情况,顺道表明这是牙克石最好的包子铺。再带谢崇去家里,两室一厅的老旧小楼房,里面干干净净。
    牟德昌给谢崇展示了牟雯的奖状墙。
    那奖状墙或许是每一个父母都梦想的:里外两层奖状,铺满了整整一面墙。
    牟雯站在奖状墙前伸开手臂,宽度盖不住,显摆着说:“看到了吗?这都是我的。”
    谢崇上前去看。
    那都是牟雯的过往,从小学时候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牟雯每一个学期都得奖,校、区、市、省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体育比赛奖状,还有一张文艺比赛奖状。
    “你有文艺特长啊?”谢崇问。
    “这个吗?这个是集体比赛。我们跳蒙古舞。”牟雯站直身体给谢崇表演耸肩膀:“就这样,就得奖了。”
    “含金量这么低吗?”谢崇逗她。
    “那你会吗?”
    “不会。”
    “不会你胡说八道什么?”
    牟德昌笑着说:“你们俩坐一会儿,马上要吃饭了。今天先在家里吃,明天带你们下牧区。”
    他向外走,牟雯送他到家门口,一回头看到谢崇在练耸肩膀。他真是不服输呀!
    牟雯嘲笑他:“没事,上帝不可能给你开所有的窗,你不会跳舞也不用遗憾。”
    “是吗?”谢崇站直身体,松弛地抬起手臂,做了两个kpop的动作,特别好看,接着说:“不好意思,这扇窗上帝给我开了,还开挺大,快开成落地窗了。”
    又旋转一圈,抱肩膀站定摆了个EndingPose,下巴一点:“看见了吗?落地窗。”
    牟雯看傻了。
    她知道谢崇好胜,不知道谢崇真会跳舞。谢崇是怎么忍住在来时这一路听得人头都要炸掉的音乐中保持稳重的呢?他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葛芸清做了一桌好饭。
    牙克石因为地理位置特殊,饮食习惯也融合了东北与内蒙古的饮食。所以葛芸清做这一桌子好饭,都是当地的好东西:有山野菜凉拌柳蒿芽、刺五加,有山珍家养的鹿肉、有烤羊腿、杀猪菜,还有一条牟德昌清早就去早市费了好大力气才买到的一条巨大的水库鱼。
    是一餐朴素真诚的家宴。
    没有外人了,谢崇在饭前把东西从车里搬进了屋内。
    那些茅台酒、烟、茶、礼盒都摆在桌边。他父母原本要跟他一起来,说不管怎样,得去一趟,这是礼数,不能让牟雯家人觉得咱们随随便便娶了人家女儿不重视。但是廖晓桦上次手术后又有一点反复,要去医院复查。跟谢崇商量不行他们自驾,老人飞过来。谢崇说你们别来了,那边山高路远的,万一身体真出问题了,就难办了。
    老人不到,但东西到了。礼盒里是老人准备的礼物:五根金条、一套金首饰。没准备现金,因为不知道准备多少合适。
    所以开餐时候,谢崇想主动说几句。
    他说:“爸、妈,这是第一次登门。原本我父母要一起来,但是我母亲生病了,所以我一个人来了。多少有些不礼貌,还请爸妈见谅。”
    “之前也没问过牙克石嫁女儿的规矩,所以就按照牟雯的喜好准备了。”
    我的喜好?牟雯听到这句看向礼盒,心想里面别是一张大存折吧?我喜欢钱。
    谢崇起身打开礼盒,里面是若干红丝绒的盒子,拿出金条那一个打开放到桌上,接着又要开,牟雯拉住他衣袖:“坐下吃饭吧。”
    牟雯父母的心情很复杂。
    他们并非见钱眼开的父母,也知晓世人的心态是非常毒辣的。牟雯嫁了一个有钱的北京人,这会儿应当已经在小城里传开了。大家会说牟雯丫头真厉害、但也有人会说牟雯不定受多少气呢。
    谢崇的东西摆出来,老两口犯了难。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陪嫁。
    牟雯知道父母的心情,他们是很骄傲的人,谢崇的好意可能会令他们难堪。
    这时牟德昌对谢崇说:“爸爸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你的心意爸爸都收到了。刚刚在外面发的那些烟,效果也达到了。剩下的烟酒你带回去,这些金子也留着你们自己用。爸爸妈妈没有特别多钱,存折里的十万是给你们过日子的。”
    他真的拿出了一个存折。
    车祸受伤后家里一无所有,这些年靠着省吃俭用、勤劳肯干攒下了这些。他们一直庆幸女儿特别懂事,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没为他们出什么难题。也因为这个,更觉得亏欠女儿。
    牟德昌身为爸爸,却是个眼窝浅的人,这会儿用手抹着眼睛,觉得能给女儿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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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崇意识到自己的排场摆过了。
    他突然明白他自己摆出了一副牟雯“攀了高枝”的姿态来,他原本只是想诚恳些的。
    牟雯这时抱起那两个礼盒对谢崇说:“你倒是说话呀!”
    “爸、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二老放心:牟雯嫁给我,既不会受委屈也不会受苦。你们不要多心。”他收起那些金子礼盒:“这些我带回去,都给牟雯。但是烟和酒,我不带走了。原本是为了明天去牧区喝掉的。”
    葛芸清这时噗了一声:“这孩子真傻啊。你知道牧区的人多能喝吗?这几箱茅台一天就喝完了。浪费。”她说:“咱们虽有钱,但不能这么花。烟和酒我做主都留下,往后你回来,我们就用你的烟你的酒招待你。明天让你爸带你去买些常见的带到牧区去。”
    “也好。”谢崇有点抱歉地说:“第一次来,不懂这的礼数,怕自己做的不好。”
    “做的很好了,孩子。”葛芸清说:“多好的孩子啊。吃饭吧,咱们别搞的那么严肃了,太吓人了。”
    葛芸清起身张罗谢崇吃饭。
    谢崇有点知道牟雯的一身“牛劲”是怎么来的了,她妈妈也这样。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像一根针似地轻飘飘的,干活的动作极其麻利,他眨一下眼,盛好的米饭已经在他面前了,像会轻功一样。
    牟雯的爸爸则看着有一点文气,不太像这里常见的那种男人:穿着一件格子半袖衬衫,衣扣都扣上,讲话慢条斯理,指甲很干净。
    无论在哪里,指甲干净的男人都令人心情愉悦。谢崇很开心牟雯的爸爸没留小拇指的长指甲、甲缝里没有泥。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观察起了这些,吃完饭坐在外面打蒲扇赶蚊子的时候他才想明白:是他在来之前就有担忧。
    他害怕牟雯的父母是那种很“狼狈”的人,他一直在忐忑:如果他面前站着两位衣衫褴褛、见到他战战兢兢的老人,他该如何反应?他怕自己会做得不好。
    但牟雯的父母不是那样的人。
    真好,谢崇长舒一口气。
    牟雯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叹气呢?
    谢崇说:“你们老家夜晚的天空太低了。”
    牟雯就说:“那你没看到牧区的夜晚呢!明晚你就看到了。”
    “接下来几天干什么?”谢崇问。
    “接下来几天,我带你去牧区放羊啊?”牟雯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来到我们呼伦贝尔了,不在牧区抓小羊多遗憾啊?”
    “这么幼稚吗?”谢崇故意问。
    “幼稚吗?”牟雯不懂:“好奇怪,为什么现在年轻人追求老成、老年人追求年轻啊?年轻人不就该去跑、去跳、去犯错、去体验吗?咱们才二十多岁啊,难道要像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多岁那样吗?我不管,我要去抓小羊放小羊,你不爱去你就在蒙古包里待着。”
    “住蒙古包?”谢崇又问。
    “也有平房。”
    “旱厕吗?”
    “对啊。”
    “吃什么?”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牟雯被谢崇问烦了,她威胁他:“你再这样就在这里陪我妈蒸包子去吧,我反正要去牧区的。我每年都要去牧区住几天的。”
    谢崇见她急了,就拉住她:“逗你玩呢。你跟我说说你在牧区最喜欢干什么?”
    “明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牟雯回到了牙克石,就变回了牙克石的女儿。她晚上要跟妈妈睡,而谢崇在旁边的小旅馆里睡。
    谢崇没睡过这样的小旅馆,觉得很新鲜。
    这不同于大城市的酒店,小旅馆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旅馆的老板娘是个普通话说得不太好的蒙古族女人,跟谢崇说话,连比划带说,说了半天谢崇才听懂,大概意思是:我们家很干净,我们的被子白天都要在阳光下晒的。
    怕谢崇看不起牙克石的小旅馆,就像牟雯的父母担心他不喜欢他们的家一样。
    真是实在的牙克石人啊!
    谢崇这一觉睡得很好。
    第二天窗帘透进了光,他翻身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凌晨四点,牙克石小城天就要亮了。他竟然有了倒时差的感觉,睡不着了。
    他推开窗,一身凉风吹进来,他顿时精神了。低头看街道,包子铺已经开门了。
    应该是开了有一会儿了,因为笼屉已经冒出了热气,有人坐在桌子前面喝一壶奶茶、嚼一根小咸菜等着包子熟了。牟雯的父母正在忙碌着。
    牟雯的父母也没有苦相,他们忙碌的时候也是有说有笑的,很喜庆。这一点,牟雯也随了她的父母。
    包子铺是牙克石的闹钟。
    第一笼包子熟的时候,牙克石彻底醒来了。街上开始有人散步、谋生,大鹅自己出门溜达,小猫小狗也出门了。还有一个人牵着两头小羊,背着手散步。
    这不同于北京的车水马龙,就像牟雯曾说的:我们那里的人提起北京,都想去天安门,觉得北京山高路远很难到达。谁家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了、定居了,好像一步就跨到了天上。
    “为什么呢?”谢崇不解。
    “等你去了,就理解了。”
    这是两个世界。
    谢崇决定出门跑步。
    这个时间太舒服了,十几公里,很快跑完。回到包子铺,帮老人端盘子。别人都问:“这就是北京女婿吗?”
    葛芸清说:“是啊,羡慕不?羡慕也没招,你没有。”
    她爱开玩笑,说完自己先乐,大家也跟着笑起来。牟雯清清爽爽下楼了,她一下楼,包子铺更热闹了。她谁都认识,跟谁都能聊几句,谢崇能看出每个人都很喜欢她。葛芸清递给她几个餐盒,让她去送,她拉着谢崇跟她一起去。
    他们算是走了半个牙克石。
    谢崇问:“还接订餐服务?”
    “不是哦,是我们家的老朋友,老了走不动了。”
    谢崇看到了牟雯家的“老朋友”,都是很可怜的老人。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牟雯那么在乎金钱了:因为她见过、经历过真正的贫穷。
    人这一辈子,都想往高处走。哪怕高处不胜寒,也要爬上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寒?
    她走出牙克石,走到天津、北京,她因为钱跟前司锱铢必较,这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出发前牟雯张罗着洗车。
    牟德昌就拽出一根长长的水管子,拿出抹布等,在包子铺前洗车。水管子先把车都浇湿,接着不知道涂了什么牌子的清洗剂,车身全是泡沫…牟雯和牟德昌一看就热爱自己洗车,父女两个配合默契,各扯着长巾一头,从车头拉到车尾,不比北京的人工洗车差。
    那车也真的洗干净了。
    真神。
    一家神人。
    去往牧区的路上,牟德昌叮嘱谢崇:“不能喝酒千万别逞强,这边人喝酒狠,而且都是白酒,烈酒。”
    “好的,谢谢爸。”谢崇说:“我能喝一点点。出于礼貌,我少陪一点。”
    牟德昌看他一眼,问牟雯:“能喝多少?让我有个数。”
    牟雯摇头。
    牟德昌:“一点不能喝?”
    牟雯说:“没醉过。”说完捧腹大笑:“我开玩笑的,我不知他能喝多少,他有时候能喝有时候不能喝。爸你停一下,我想去草原上打滚儿!”
    他们经过一片无比美丽的草场。
    一条蜿蜒的小河从天边流淌而来,天上的云朵都掉落在河面上,风吹水波纹,云朵就跟着晃动。小羊们在河边咩咩叫成群结队地吃着草。大片大片的绿,野蛮地涌入他们的眼睛。
    牟德昌将车停下,座椅向后一放,车窗车门大敞,开始睡觉。而牟雯和谢崇要进行一场奔跑大赛,两个人都跑向了草原深处。
    风从他们耳边呼呼地吹过,牟雯的头发和裙角飞扬起来。谢崇亚麻地白衬衫被风吹鼓起来,鼓成一个“龟仙人”。
    没有人了。
    没有川流不息的街道、没有阳光晒不透的林立的高楼、没有日复一日追不完的任务。什么都没有了。
    到底哪里才是高处啊?
    乡村的人想去城市,城市是他们的高处;城里的人想去乡村,乡村是他们的高处。
    心向往哪里,哪里才是高处啊!
    他们奔跑着,跑到水边,跑到白云排队掉落的河边,伸开双臂向后倒去,广袤的草地迎接了他们。
    因为奔跑,他们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们都不说话。
    他们都真心真意地热爱此刻。
    热爱这难得欢畅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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