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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万岁——大雍万岁——”
第151章
洛阳行宫,长春殿。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地切过窗棂。
可太生微依旧躺在内殿的软榻上,沉睡着。
他身上的【金秋颂】早已褪下,换回了素锦寝衣,墨发铺了满枕,衬得脸色极白。
眉心那点朱砂痣也淡了颜色,像是耗尽了精气。
他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但偶尔眼睫颤动,证明他还活着,只是睡得太沉。
这一觉,从昨日下午被韩七几乎是半扶半抱地送入长春殿,一直睡到了此刻。W?a?n?g?阯?发?B?u?y?e?ǐ????????e?n?????????5????????
梦里浮光掠影,一会儿是孟津驿外,一会儿是官道两侧疯狂蔓延的花海,百姓震天的欢呼与叩拜声浪几乎要掀翻梦境……
最后定格下来的,却是并州行宫那间暖阁,炭火哔剥,有人坐在榻边,安静地剥着栗子,将完整的果仁一颗颗放进碟中……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在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谢……”
名字没叫全,便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意识才像沉在深水里的鱼,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似乎有刻意压低的争执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然后是沉重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身下的软榻很柔软,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香气。
太生微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手腕。
还好,虽然乏力,但不像上次在太原送谢瑜出征后那么严重。
大概是【金秋颂】的消耗主要在“引动生机”上,对精神力的损耗不如直接改变天象那么剧烈。
但疲惫和那种空乏感依然存在。
他侧过头,看向榻边的矮几。
上面放着一盏温着的参汤,还有一盏清水。
显然是有人时刻备着,等他醒来就能入口。
几乎是本能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谢昭在,这会儿参汤的温度应该正好,他大概会默不作声地扶自己起来,稳稳地端着碗,让自己就着他的手喝……
这念头来得突兀。
太生微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怎么会……事事都想到谢昭?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边从来不缺伺候的人。韩七忠心耿耿,内侍们更是战战兢兢、无微不至。
可偏偏,在这样极度疲乏、意识朦胧的时刻,第一个跳进脑海的,是那个身影。
太生微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依赖,有些过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恍惚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几乎是话音刚落,殿门就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韩七那颗脑袋探了进来。
见太生微睁着眼,韩七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他连忙闪身进来,又迅速回手掩上门。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韩七大步走到榻边,想伸手去扶,又怕自己手重,“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怎么样?感觉好些没?渴不渴?饿不饿?参汤一直温着呢,要不要先喝一口?”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太生微被他吵得有点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韩七立刻噤声,眼巴巴地看着他。
太生微自己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身体晃了一下。
韩七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托住他的后背和手臂,稳稳将人扶起,又抓过两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陛下,您慢点。”韩七的语气小心翼翼,“您这脸色……还是有点白。要不要传太医?或者再睡会儿?”
“不用。”太生微靠着软枕,闭眼缓了缓那股因起身而涌上的眩晕,才道,“水。”
“诶!”韩七连忙转身,端起那盏清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太生微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什么时辰了?”他问。
“回陛下,快午时了。”韩七放下水盏,“您睡了快一整日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目光落在韩七脸上,见他眼下也有淡淡青影,问道:“外面怎么回事?朕方才好像听到争执声。”
提到这个,韩七脸上立刻露出压不住的烦躁。
“还能怎么回事?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他声音带着火气,“从昨儿下午您歇下开始,这行宫外头就没消停过,打着各种旗号想来‘问安’‘探病’‘呈送地方特产’的人,一波接一波。洛阳本地的官员、世家代表、还有从附近郡县闻风赶来的什么名士耆老……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完!”
他越说越气:“臣遵照陛下之前的吩咐,一律挡驾,说陛下车马劳顿,需要静养,暂不见外客。可有些人就是不识相,变着法地想往里钻,臣看他们就是想亲眼瞧瞧陛下是不是真‘病’了,想探探虚实!”
韩七哼了一声:“臣让人守死了宫门,谁来都一句‘陛下安歇,不得惊扰’。有几个仗着官位高想硬闯的,臣直接让亲兵‘请’他们去偏殿喝茶了,一喝就是一两个时辰,看他们还敢不敢。”
太生微听罢,笑道:“都有哪些人,名单记下了?”
“记下了!”
太生微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罗列了二三十个名字,后面跟着简要标注。
……
林林总总,果然如韩七所说,各怀心思。
太生微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陈珪”二字上。
颍川陈氏,也是豫州大族,与正在争斗的袁氏、荀氏皆有姻亲。此人此时出现在洛阳,还打着“聆听圣训”的旗号,恐怕不仅仅是慕名而来那么简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将名单折起,随手放在榻边。
“做得不错。”他对韩七道,“这些人,回头再料理。眼下我既已醒了,他们想必会更着急。你继续守着,除了你与必要的内侍,任何人不得擅入长春殿。朕还需要静养一两日。”
“陛下放心!”韩七挺起胸膛。
太生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研墨。”
韩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要写东西?您这刚醒,要不……”
“无妨。”太生微打断他,“躺久了,活动活动手腕也好。”
韩七不敢再劝,连忙走到外间的书案旁,铺开一张素笺,注水研墨。
他动作很认真,浓黑的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化开,散发出淡淡松烟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