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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啊先生!万万不可啊!」
李德裕急得直跺脚。
「这帮刀笔吏虽然可恨,平日里吃拿卡要,将这府衙搞得乌烟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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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是真的按照先生所言,逼得他们永远不回衙门。
这江宁府的政务,靠谁来运转啊?
先生,您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现在可是临近年底啊!
是朝廷进行清算钱粮赋税,核查刑名积案的最关键时刻!
这千头万绪的帐目,这堆积如山的卷宗,全都在那帮老吏的脑子里存着呢!」
「若是没了他们,咱们连一份去年的田契放在哪个架子的哪个格子里都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啊!
到时候查不出帐,结不了案,不用卢宗平动手,朝廷的钦差就能活剥了本官的皮啊!」
李德裕的这番话,句句都是大夏朝官场的血泪之言。
所谓官不怕,就怕吏,流水的县官知府,铁打的衙门书办。
这些无品无级的小吏,才是真正卡着地方官府命脉的活祖宗。
王德发顿时火冒三丈。
「李大人,您怕个鸟啊!」
「这帮拿朝廷俸禄,吃老百姓血汗的狗东西!
平时在咱们面前装孙子,现在卢宗平那老狐狸一句话,他们竟然敢集体告病假,跟咱们官府叫板?
这特么是造反!」
「大人!先生!要不咱们就派人去他们家里,挨个把这帮孙子从被窝里揪出来!
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我看哪个孙子敢不回衙门干活!敢不说出卷宗放在哪儿!」
王德发这暴力的江湖手段,听得李德裕直冒冷汗。
若是真这么干了,这江宁府的斯文扫地不说,卢宗平立马就能给他扣上一顶劫持官吏的大罪!
「不可!」
陈文冷喝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不忿的王德发。
「绑回来?
好。
德发我问你。
你带着人把刑房那个称病的典吏拿刀押回了签押房。
现在,李大人需要找一份三年前的张三杀人越货案的原始卷宗,来核对年底的刑名秋决名单。」
「那典吏被你用刀指着,他去架阁库里翻了半天。
然后,他跑回来无辜地告诉你:当年库房漏雨,那份案卷,连同那一批的卷宗,全被老鼠咬烂了,找不到了。」
「德发,面对这个回答。
你待如何?
你一刀杀了他吗?」
王德发愣住了。
「你杀了他。」陈文替他说出了答案,「案子照样结不了。
李大人因为刑名积压查无实证,乌纱帽照样保不住!
而且,你还背上了一桩擅杀差役的命案。」
「这……」王德发挠了挠胖脑袋,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瞬间泄了一大半,他颓然地嘟囔着,「这帮孙子,这也太阴损了吧?
这明摆着是拿软刀子杀人啊。」
「这不仅是软刀子,这是他们拿捏官府的护身符。」
陈文没有继续理会王德发,他转身走向那块熟悉的小黑板。
「李浩。」陈文突然发问。
「学生在。」李浩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问你。
如果明天,商会里负责城南生丝收购的那几个老帐房和夥计,突然集体辞工不干了,并且把他们经手的帐本都留在了柜台上。」
陈文盯着李浩的眼睛。
「你作为总帐房,如果我给你派几个懂点算学的新夥计去接手。
他们能在一两天内,理清城南的流水,保证商会的收购不瘫痪吗?」
「回先生,当然能!」
李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咱们商会用的是先生亲自教导的复式记帐法!
每一笔进项和出项,借贷必相等!」
李浩自豪地拍了拍腰间的算盘。
「别说是懂算学的新夥计了。
就算是不懂算学的人,只要识字,看看咱们那帐本上的规矩,照猫画虎,最多半天就能上手记帐!
那几个老夥计就算全跑了,咱们商会的生意也绝对不会因为少了他们几个而停转半步!」
「说得好!」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信息黑箱。
「李大人,您听到了吗?」
陈文指着李浩,又指了指黑板上的字。
「您是这江宁府的正堂知府,是朝廷命官。
可为何您离了那些无品无级的典吏书办,甚至连一份普通的公文,放在哪个柜子的哪一层,都不知道?」
「为什么咱们的商会,走了老帐房,新夥计看一眼帐本就能接手。
而您的大夏朝府衙,走了一批老胥吏,您这位知府大人,就成了两眼一抹黑的瞎子?」
李德裕被陈文这直指灵魂的连环逼问,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是啊,为什么?
这大夏朝的衙门,到底是皇上的衙门,还是这帮胥吏的私人领地?
陈文没等他回答,便直接说道。
「因为大夏朝的政务系统,在这帮世代盘踞的胥吏手里,被他们硬生生地改造成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能解开的锁!」
「这些胥吏,父传子,师传徒。
他们根本不会像李浩那样,把帐目清晰明了地写在纸上,归档在册!」
「他们把大夏律法中那些可以钻空子的细微漏洞以及重要卷宗的奇葩存放位置,甚至是收税时如何飞洒,如何诡寄去敲诈大户和欺压百姓的种种猫腻……」
「全都当成了他们家族传男不传女的独家秘方!
他们藏在他们自己的脑子里,绝不落于纸面,绝不让外人窥探分毫!」
「他们是在用这种自私的信息垄断,把整个衙门变成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拥有钥匙的黑箱!
以此来要挟李大人您这样的流官,以此来绑架整个大夏朝官府的运转!」
闻言,众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官不怕,就怕吏。
他们用他们最熟悉的信息构筑了一道连皇权都难以轻易穿透的铁壁!
「先生所言极是。」
顾辞若有所思地摇着摺扇。
「可是先生,既然这帮人已经铁了心要跟着卢宗平给咱们使绊子,他们这黑箱咱们又打不开。
那咱们乾脆就不开这黑箱了!
咱们换一批人不行吗?
李大人,这江宁府别的不多,就是读过书的落榜书生和寒门士子多!
只要李大人您以知府的名义发下告示,重金招募!
咱们在一两天之内,招募一批新人来顶替这帮称病的胥吏,岂不是易如反掌?
既然他们不干,那这衙门的铁饭碗,有的是人抢着干!
咱们用一批乾乾净净的新人重新把这衙门撑起来,不就结了?」
顾辞的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诱人,也有操作性。
李德裕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随机他便赶忙看着陈文。
然而,陈文却没有直接回应顾辞的提议,而是继续提问。
「周通。」
「学生在。」周通站起身来。
「你最通晓刑名,之前跟一些老推官也多有交流,对这方面最了解。
顾辞刚才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陈文看着他,「如果我现在随便从大街上或者从咱们书院的外门学子中,拉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
让他去接替刑房那个称病的典吏。
「比如现在,李大人交给他一起普通的张三偷牛案,要求他立刻审理结案。
你觉得这位满腹经纶的秀才能顺利结案吗?」
周通果断地摇了摇头。
「回先生,回李大人,顾兄。」
「绝对不能。
他不仅结不了案,他甚至连这案子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怎么可能?」
顾辞眉头一皱,「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难道连个偷牛的案子都审不明白?
《大夏律》里关于盗窃耕牛的刑罚写得清清楚楚,照律判决便是!」
「顾兄,你把大夏朝的衙门想得太简单,也太乾净了。」
周通直视着顾辞,开始了他专业的法理拆解。
「这位秀才确实熟读律法,他知道张三偷牛,按照《大夏律·刑律·贼盗》,当判杖责一百,徒三年。
这没错,这是律法。」
「可是,这位秀才他绝对不知道,这份苦主递上来的报案文书,需要先送交刑房的哪一位具体负责核勘的书办进行录入登记?」
「他绝对不知道这份文书在送到知府大人的案头进行初审签押之前,需要盖上刑房几个不同级别的的暗号大印?」
「他更绝对不知道!
当李大人签发了拿人的火签后。
这火签需要流转到兵房的哪几个偏房,去跟那些负责调派差役的捕头进行核实甚至私下里分配跑腿费?」
周通最后总结。
「等这案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结案了。
他依然不知道,这份结案卷宗,最后要以什么样的格式,被塞进后院那个迷宫般的架阁库里的哪一架子里的哪一个暗格里!」
听完周通这番令人窒息的官僚流程。
顾辞愣住了,手中的摺扇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聪慧的头脑瞬间推演出了周通描述的那种可怕的场景。
一个新人,即使满腹经纶,即使有李大人的鼎力支持。
但在面对这一整套复杂繁琐甚至处处都藏着暗坑的衙门流程时,他就像是一个陷入了迷宫的瞎子,寸步难行!
陈文满意地看着周通的拆解,他转过身,在小黑板的信息黑箱旁边,再次写下了四个大字。
流程壁垒。
「周通说得十分透彻。」
「这就是大夏朝胥吏之祸的第二重症结所在!」
「大夏朝的衙门运转靠的根本不是明文规定的的制度!
而是这些胥吏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他们为了中饱私囊而创造出来的各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种深厚的经验主义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流程壁垒!」
「外人就算识字,就算满腹经纶,就算是像顾辞你这样的新科解元。
只要你不懂他们这套黑话和规矩,你连衙门里的一个印把子都找不到!
你也绝对玩不转这台错综复杂的吸血机器!」
李德裕瘫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卢宗平敢如此有恃无恐地给他们下达这道捧杀的任命状,为什么那些胥吏敢如此嚣张地集体罢工。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他们,这江宁府衙就是一堆无法运转的破铜烂铁!
「那咱们该怎么办?
难道本官真的只能去求他们?
去答应他们开出的各种条件,把江宁府的政务大权,拱手让给这帮秦党的走狗吗?」
陈文摇了摇头。
「求他们?
李大人,您是了解我的。
我们致知书院出手,到最后求人的只会是他卢宗平!」
「既然他们把经验和潜规则当成命根子当成要挟官府的筹码。」
「那我们就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垃圾砸得稀巴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