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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致知书院。
谢灵均丶孟伯言丶方弘丶叶恒四人,早早地就在陈文的书房外候着了。
昨晚,他们四个很晚才睡,一直在回想白天讲的那些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题。
「这逻辑之术,果然深不可测。」谢灵均顶着两个黑眼圈,叹了口气,「若不经高人点拨,光靠咱们自己悟,怕是三年也未必能入门。」
「是啊。」孟伯言也一脸的憔悴,「陈山长虽然年轻,但这肚子里的货,确实有点东西。」
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
陈文一身青衫,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看到门口像四个门神一样的四杰,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哟,四位贤侄这麽早就来了?
昨晚睡得可好?」
「见过陈山长。」四人齐齐行礼。
叶恒作为最机灵的那个,率先开口:「陈山长,昨日您讲的各种逻辑之术,只觉得奥妙无穷,却又不得其门而入。
我们想起昨日的约定,特来求教。」
「求教?」陈文笑了笑,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四人也坐。
「逻辑之术,重在思辨。
光听我讲没用,得你们自己讲出来才算懂。」
陈文给四人倒了茶,慢悠悠地说道。
「这就好比练武,光看拳谱成不了宗师,得下场练手。
而且,你们四位都是经义大家,根基深厚。
若是用传统的填鸭式教法,不仅慢,还容易让你们产生抵触。」
谢灵均一听,觉得有理,连忙问道:「那依山长之见,该如何学?」
陈文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我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名曰翻转课堂。」
「翻转课堂?」四人面面相觑,又是一个没听过的新词。
「正是。」陈文解释道。
「所谓翻转,即:弟子登台,代师授业。
同窗诘问,教学相长。」
「传统的课堂,是老师讲,学生听。
学生是被动的,是被灌输的。
但这翻转课堂,是要让学生自己当老师,去讲给别人听。
只有当你能把一个道理讲得让别人都听懂了,甚至能解答别人的刁钻提问了,你才算是真正掌握了这个道理。」
四杰听得一愣一愣的,细细一品,又觉得颇有道理。
「讲出来才算懂……」孟伯言喃喃自语,「此言甚妙啊!
昔日孔子也是通过与弟子问答来传道,这不就是翻转课堂的雏形吗?」
「陈山长果然高见!」谢灵均拱手佩服,「只是,这跟我们学逻辑有什麽关系?」
「关系大了。」陈文笑道。
「既然四位贤侄想学逻辑,又精通经义,不如咱们就用这翻转课堂之法,来个互为师徒。
上午,你们给我的弟子讲经义。
你们是老师,他们是学生。
你们通过讲经,来锻炼自己的逻辑表达。
他们通过提问,来磨练你们的应变能力。
下午,我的弟子给你们讲逻辑。
他们是老师,你们是学生。
如此互为师徒,各取所需,岂不快哉?」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
四杰互相对视一眼。
这提议,太有诱惑力了。
第一,这给了他们极大的面子。
堂堂正心书院的高才,来致知书院交流,还成了客座讲师,那地位立马就不一样了,那是去传道的!
第二,这也符合他们的任务。
沈维桢让他们来摸底。
还有什麽比亲自给对方上课,更能摸清对方底细的法子吗?
第三,还能顺便学到逻辑。
一举三得啊!
「陈山长此法甚妙!」谢灵均摇着摺扇,矜持地点了点头,「我们也愿意为两院交流尽一份力。
这经义之道,我们确实略有心得,指点一下师弟们,倒也无妨。」
「好!爽快!」
陈文一拍大腿,像是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那就这麽定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的早课,就由四位小先生来主讲!」
陈文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教学区挥了挥手。
「顾辞!李浩!都过来!
见过你们的新老师!」
呼啦啦一下。
原本躲在回廊后面看热闹的顾辞丶李浩丶周通丶张承宗,还有王德发,立刻像闻到了腥味的猫一样,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书本和笔记,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见过孟兄!
见过谢兄!」
顾辞带头,表现的那叫一个恭敬,那叫一个虔诚。
「孟兄,早就听闻您是扬州府解经第一人,能倒背五经,是活字典!
小弟昨晚读《尚书》,有几处死活参不透,头发都快愁白了。
今儿个听说您要来讲课,小弟可是激动得一宿没睡啊!
就等着您给指点迷津呢!」
顾辞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孟伯言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在正心书院,大家都是竞争对手,见面不互相拆台就不错了,谁会这麽捧着你?
此刻被顾辞这个双料案首如此吹捧,孟伯言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那叫一个通体舒畅。
「咳咳!」孟伯言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摆出一副大师兄的派头,虚扶了一把。
「顾师弟客气了。
指点谈不上,互相切磋,互相切磋嘛。
既然大家如此好学,那愚兄就献丑了?」
「师兄请!师兄上座!」
王德发特别有眼力见地搬来了一把太师椅,还殷勤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孟兄,您请坐!
茶我都给您泡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润润嗓子,咱们慢慢讲!」
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和欢呼声中,孟伯言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讲堂,坐上了讲台。
谢灵均丶方弘丶叶恒三人虽然没上台,但也被安排在了第一排,周围围满了求知若渴的致知弟子。
「叶师兄,您给我讲讲这个……」
「方师兄,您帮我看看这句……」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陈文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
上钩了。
只要你们坐上了那个位置,只要你们开了口。
那就由不得你们不讲了。
你们以为是来展示才华的?
不。
你们是来当那只被挤奶的牛,被剪毛的羊的。
「对了,孟贤侄。」
陈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脸的苦恼。
「既然要讲经义,我这里正好也有一道难题,困扰我们书院许久。
这道题是前朝乡试的一道截搭题,整张卷子上,只有这一个字——之。」
听到这个题目,底下的弟子们顿时一片哗然。
「之?
这怎麽解?」
「这字没头没尾,连个实义都没有,咋写文章啊?」
李浩更是直摇头:「先生,您这题是不是抄漏了?」
陈文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看,为师也没辙。
我那套实务法,讲究的是言之有物。
可这个之字全是虚的,我怎麽也写不出花来。
我想着,这种绝学,恐怕只有深得正统真传的孟贤侄能解了。」
陈文将纸条递给坐在讲台上的孟伯言,语气诚恳。
「不知孟贤侄,能否为我等解开这个谜题?」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孟伯言就算想推也推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