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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圣旨该怎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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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子们早早地就来到了议事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一叠自己昨晚连夜整理的经义新解,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除了王德发,还在那里打哈欠。
    陈文走进厅内,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昨天的内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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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气。
    「昨天,我们解决了经义,那是敲门砖,是让考官知道你们读过书,有见识。」
    陈文敲了敲黑板。
    「但要想真正中举,甚至在将来的会试中脱颖而出,光有新思维还不够,你们还得有一股子官气。」
    「官气?」王德发挠了挠头,看了看自己刚换的绸缎长衫,「先生,我现在穿得挺像个官儿的啊,出门都有人叫我王爷了。
    当然,是姓王的王啊。嘿嘿。」
    「穿得像没用,得脑子像。」陈文指了指脑袋,「乡试第二场考官文,第三场考策论。
    这两场考试,考官要选的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而是能替皇上分忧,能替朝廷办事的储相!」
    「所以,从今天起,忘掉你们是书生。」
    「把自己当成已经坐在衙门里的七品县令,甚至是六部的主事丶侍郎!
    甚至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你们写的每一个字,不再是文章,而是奏疏,是圣旨,是决定千万人命运的红头文件!」
    陈文走到桌前,拿出一本书,那是他之前苏时之前整理的《大夏官文汇编》,里面收录了本朝最经典的诏丶诰丶表丶判。
    「咱们先来练练这第二场,官文。」
    「诏丶诰丶表丶判,这四种格式死板,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力。
    它考的不是你的文采,而是你的政治站位和周全思维。」
    陈文竖起三根手指。
    「这种思维,我称之为庙堂思维。」
    「所谓庙堂思维,就是站在朝廷的高度看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三句话:上对君父负责,下对黎庶关怀,旁对同僚兼顾。」
    「咱们先从最难的开始,诏与诰。」
    陈文指着第一部分。
    「诏,是皇帝告诫臣民。
    诰,是皇帝封赏官员。
    考试的时候,会让你们代拟,也就是假装你们是皇上,或者替皇上写圣旨。」
    「来,德发,你嗓门大,你来念一段这篇《赈灾诏》。」
    王德发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甚至还极其入戏地翘起了兰花指,模仿着戏文里太监的语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抚有四海,宵衣旰食,唯以此心,上格苍穹,下安黎庶……」
    「停!」
    陈文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我是让你念,没让你演太监!
    还有,把那兰花指给我收回去!」
    众弟子哄堂大笑。
    「不过,」陈文正色道,「虽然德发演得滑稽,但这词儿你们听听。
    膺天命丶抚四海丶宵衣旰食。
    这就是皇家的气派,这就是庙堂的高度。」
    「写诏诰,第一要务就是拔高。
    不管多小的事,你都得把它跟天命丶跟祖宗丶跟社稷联系起来。
    这不是虚伪,这是表示对皇权的敬重。」
    「第二要务,是恩威并施。
    要让百姓觉得皇上是爱他们的,但也要让他们知道皇上的威严不可侵犯。」
    陈文看向顾辞。
    「顾辞,如果让你代拟一份《平定倭寇诰》,封赏有功将士,你会怎麽写开头?」
    顾辞想了想,开口道:「贼寇犯边,杀我子民,朕心甚痛。
    幸有猛将,荡平妖氛……」
    「太白了,像江湖檄文。」陈文摇头,「要用典,要大气。」
    「试着改改:朕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东南形胜,乃国家财赋之源,岂容鲸鲵以此跳梁?
    赖祖宗之灵,众将用命,鲸波始平,海氛一廓……」
    顾辞眼睛一亮:「鲸波始平,海氛一廓……
    好词!既显出了皇上的仁慈,不得已用兵,又显出了皇威浩荡。」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替皇上说话的艺术。
    要把功劳归于祖宗和上天,把恩泽赐给臣下。」
    「接下来,咱们练表。」
    陈文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表」字。
    「表,是臣子给皇上上书。
    谢恩丶陈情丶贺喜丶进谏,都用这个。」
    「写表,最难的是分寸。
    既要谦卑恭顺,又要不卑不亢。
    既要讲真话,又要让皇上听得进去。」
    「来,咱们直接上真题。」
    陈文擦掉黑板上的字,写下一行新的题目:
    【试拟江宁知府,上书朝廷,请求开放部分海禁试点。】
    这题目一出,议事厅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海禁,这是他们最熟悉的话题。
    「这题,你们以前辩论过,也都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了。」
    陈文看着众人。
    「但如果让你们以江宁知府的身份,把这个想法写成奏疏,呈给那位高坐在金銮殿上的皇上,你们会怎麽写?」
    顾辞第一个站了起来,摇着摺扇,自信满满。
    「这有何难?学生这就写!」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海禁之弊,如封喉之锁,断我大夏财源!
    今江宁丝绸积压,百姓困顿,饿殍遍野!
    唯有开海通商,方能富国强兵!
    恳请陛下圣裁,废除祖宗旧制,开万里波涛,纳四海之财!若不开海,大夏危矣!」
    顾辞说完,得意地看着陈文,等待夸奖。
    在他看来,这文章气势磅礴,直指弊病,绝对是好文章。
    然而,陈文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停。」
    陈文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严厉。
    「顾辞,你这文章写得确实气势磅礴。
    若是放在《风教录》上,定能激起千层浪,让百姓为你叫好。」
    「但若是放在皇上的御案上,你知道是什麽后果吗?」
    「什麽后果?」顾辞一愣,「皇上不也想充盈国库吗?」
    「后果就是李知府的乌纱帽不保!
    甚至可能因为妄议朝政丶大不敬被下狱!」
    陈文走下讲台,逼视着顾辞。
    「你只谈利弊,却忘了政治!」
    「第一,你说海禁之弊,那是太祖爷定的祖宗之法!
    你说废就废?
    你这是在指责太祖爷错了?
    这就是不孝!」
    「第二,你说断我财源,饿殍遍野。
    这是在暗示当今皇上昏庸无能,把国家治理得一团糟?
    哪个皇上爱听这个?」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
    你只说开海好,那海盗怎麽办?
    倭寇怎麽办?
    走私怎麽办?
    洋人进来了怎麽办?」
    「这些风险你只字不提,也不给解决方案,只知道在那儿喊口号。
    皇上看了只会觉得你是个夸夸其谈的书生,甚至觉得你别有用心,是不是收了商人的好处来逼宫!」
    顾辞听得冷汗直流,手中的摺扇都忘了摇。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懂局势了,没想到在陈文眼里,竟然全是破绽。
    「那先生,该怎麽写?」顾辞虚心求教。
    「还是那句话,要用庙堂思维。」
    陈文指了指黑板上那十二个字。
    「上对君父负责,下对黎庶关怀,旁对同僚兼顾。」
    「李浩,你来试试。」
    陈文看向李浩。
    「你以前是帐房,最懂怎麽把话说圆了。
    记住,不要只谈钱,要谈祖宗之法的与时俱进,要谈防弊之术。」
    李浩放下手里的算盘,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自己想像成李德裕,正跪在御书房里,面对着那位喜怒无常的君王。
    良久,他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这奏疏得这麽写。」
    「首先,不能直接说祖宗之法错了,要说时移世易。要把违制变成继承。」
    李浩一边思索,一边慢慢说道:
    「臣闻,太祖禁海,乃为防倭寇之患,保沿海生灵,实乃爱民之举,万世之仁也。」
    「好!」陈文点头,「这一句先把调子定住了。
    肯定了祖宗的初衷是好的,皇上听了就顺耳。」
    李浩继续道:
    「然今日海防已固,倭寇渐平。
    而江宁丝绸之利日盛,百姓织造为生。
    若能开一隅之口,纳番邦之贡,既可充盈国库以养兵,又可杜绝私贩以安民。
    此乃继承祖宗护民之志,顺应天时之变,非违背祖制也。」
    「这就对了。」陈文赞许道,「把做生意说成是继承祖宗护民之志,这就是政治高度。」
    「其次,」李浩接着说道,「不能只画饼,得给方案。
    要让皇上觉得这事儿可控,安全。」
    「比如要写明:试点仅设于长洲一县,设市舶司专管。
    凡出海者,必领牌照,必纳重税。
    所得税银,三成留地方修海防,七成解送京师充内帑。』
    这七成给内帑,皇上肯定动心。」
    王德发在一旁插嘴:「七成?这也太黑了吧!那咱们还赚啥?」
    「你懂什麽?」李浩白了他一眼,「这是买路钱!
    不给皇上大头,皇上能让你开门?」
    「还有,」李浩补充道,「必须考虑到同僚的反应,特别是那些保守派。」
    「所以要写:若有走私夹带丶勾结外夷者,行连坐之法,严惩不贷。
    臣请派御史监察,若有疏漏,臣愿领罪。」
    「最后,还得给皇上吃定心丸。」
    「试行一年,若有弊端,即刻封关。
    臣李德裕,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生乱。」
    陈文满意地笑了,带头鼓起了掌。
    「这才叫官文!
    这才叫替君分忧!」
    「你们看,李浩这篇奏疏里,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口号。
    但每一句都在解决问题,每一句都在堵住反对派的嘴,每一句都在给皇上送钱丶送权丶送安心。」
    「这就是庙堂思维!」
    「所谓的庙堂思维,不是让你去当官僚,去打官腔。
    而是让你学会站在全局的角度,去平衡各方的利益,去寻找那个最稳妥最可行的解决方案。」
    众弟子听得醍醐灌顶,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写文章还能这麽写!
    以前他们总想着怎麽语出惊人,怎麽文采飞扬,怎麽展现自己的才华。
    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官场文章,是要把锋芒藏在规矩里,把利益藏在大义里,把才华化作解决问题的能力。
    顾辞看着李浩,眼神中多了一份敬佩,也多了一份深思。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才气纵横,但在这种务实和圆融上,确实不如李浩。
    这庙堂二字,水太深了。
    「先生,我懂了。」顾辞拱手道,「以前我写的是檄文,那是用来打仗的。
    现在我要写的是奏疏,那是用来治国的。
    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悟性不错。」陈文点头。
    「行了,表也练过了。
    陈文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之前的题目,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判」字。
    「判,你们都不陌生。
    院试的时候,咱们就遇到过那个偷人参救母的案子。」
    陈文开始复盘。
    「当时你们答得各有千秋,但也各有瑕疵。」
    「反倒是德发。」陈文突然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王德发,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那一回,你表现得最好。」
    「啊?我?」王德发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先生您别逗我了,我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文章也是套模板拼凑的……」
    「字是丑了点,但理是最正的。」陈文正色道,「你提出的那个以工抵债,既让富户挽回了损失,又让穷人保全了孝道,还免去了官府的牢狱开支。
    这叫什麽?
    这就叫定分止争!
    这才是判案的最高境界解决问题。」
    「所以,陆大人才会最终相中你。」
    王德发听得心花怒放,腰杆子瞬间挺直了,嘿嘿傻笑:「原来我这麽厉害啊!
    看来我真是个当官的料!」
    众人也都笑了起来。
    「但是!」陈文继续道。
    「院试那是小考,案情相对简单。
    可到了乡试,考官出的题目往往会更加刁钻,更加极端。
    他们会把你们逼到一个死角,让你们在情与法,忠与孝,甚至生与死之间做选择。
    那种情况下,光靠小聪明是不够的。」
    「为了训练你们这种在绝境中破局的能力,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几个特殊的案子。」
    陈文微微一笑。
    「这些案子的主角,是一个虚构的倒霉蛋。他的名字叫张三。」
    「江湖人称,法外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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