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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江宁分院。
虽然已是三更天,但议事厅内依旧灯火通明。
陈文正在批阅弟子们的策论,而李浩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最近疯狂上涨的丝价搞得焦头烂额。
「先生,今天的丝价已经涨到一百三十五两了。」李浩放下算盘,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再这麽涨下去,咱们手里那点定金,连赔偿金的零头都不够。
商会那边已经有人在闹着要提前兑付了,说是怕咱们跑路。」
陈文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慌什麽?还没到一百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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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李浩瞪大了眼睛,「先生,那是天价啊!真到了一百五,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七十两!
一万张就是七十万两!
而且顾辞师兄那边的丝还没定数,到时候咱们拿不到低价货,咱们就彻底崩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先生!喜事!大喜事啊!」
只见李德裕身穿便服,满脸喜色地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封刚刚拆封的密信。
叶行之也紧随其后,虽然跑得有些气喘,但眼中也是难掩笑意。
「李大人?」陈文放下笔,起身相迎,「这麽晚了,可是有什麽急事?」
「急事!天大的急事!」李德裕也顾不上喘气,把信往桌上一拍,「长洲县令林正源刚刚派亲信送来的加急信!
顾辞的第一批货,到了!」
「到了?!」
李浩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抢过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真的到了!三千担!全是上好的蜀丝!已经悄悄运进了长洲的秘密仓库!」
「太好了!太好了!」周通丶张承宗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喜极而泣。
「这下咱们有救了!」李浩兴奋地在屋里转圈,「三千担丝,虽然不算多,但足以让那些想退券的人闭嘴,也能让那些想提前拿货的人消停一会儿!
只要咱们明天一早把这批丝抛出去,就能把那疯涨的价格给压下来!
让魏公公知道,咱们手里有货!」
「对!明天一早就抛!」张承宗也附和道,「让那些闹事的商户看看,咱们宁阳商会说到做到!」
众人都沉浸在劫后馀生的狂喜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李德裕更是抚须大笑:「陈先生,这下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本官这就让人去准备告示,明日一早全城张贴,痛击魏阉的气焰!」
然而,陈文却并没有笑。
他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江宁府的位置上。
「不。」
陈文直接否定。
「这批丝,不能抛。」
「什麽?」李浩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您说什麽?
不抛?
那咱们买回来干嘛?
放在仓库里发霉吗?
现在外面都快因为缺货打起来了啊!」
「就是因为缺货,才不能抛。」
陈文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浩,我问你。
这三千担丝,若是现在抛出去,能把价格压下来多少?」
李浩想了想,拨了两下算盘:「大概能压回一百二十两左右吧。
毕竟量不算大,只能解一时之渴。」
「那魏公公会怎麽做?」陈文追问。
「他……」李浩愣了一下,「他肯定会趁机吃进,把这批货也买走,然后继续拉高价格。」
「这就对了。」陈文冷笑一声。
「如果我们现在抛货,不仅打不痛魏公公,反而是在给他送饭!
他正愁没货可买呢!
我们这点丝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他那庞大的资金吞噬殆尽!」
「而且……」
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画了两条线。一条笔直向上,一条向下。
「你们只看到了货,却没看到势。
现在我给你们讲讲,魏公公到底在干什麽以及我们接下来要怎麽做。」
「魏公公现在是在做多。」
「做多?」叶行之眉头一皱,「这是何意?多做善事?」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着那条向上的线。
「在商场上,有一种人,他们觉得货物会涨价,或者想要让货物涨价。
于是他们现在疯狂买入,屯在手里。
只要他们买得足够多,市面上没货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这就叫做多。」
「魏公公现在就是在做多。
他不惜借高利贷,不惜动用老本,哪怕一百三丶一百四他也敢买,因为他赌这价格还能更高。」
「他通过买入,造出了一个丝价还会涨的大势。
让所有人都觉得,手里有丝就是有金子,手里没丝就是亏钱。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愿意卖丝,只会有人拼命买丝。」
李浩听得冷汗直流,他想起了楼下那些疯狂的商户:「怪不得!
怪不得明明价格那麽高了,大家还像疯了一样去抢!
原来他们都被这个势给裹挟了!
他们怕现在不买,明天更贵。
怕现在卖了,明天就亏了!」
张承宗也感叹道,「就像我们村里,要是大家都说今年要旱,哪怕现在下着雨,大家也会拼命屯水。」
周通说道:「领头羊往哪跑,羊群就往哪跑。
魏公公就是那个领头羊,他用钱砸出了方向,所有人都只能跟着他跑,哪怕前面是悬崖。」
「而我们,」陈文指着向下的线,「我们卖出生丝券,本质上是在做空。
「做空?」王德发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先生,这是在说佛法吗?色即是空?」
「非也。」陈文笑了笑,指着向下的线。
「做空,就是卖空。
简单来说,就是我觉得这东西将来会跌,所以我现在先把手里的货或者是借来的货卖出去,拿到现钱。」
「比如一担丝,现在卖一百两。
我卖了,拿到一百两银子。
等到半年后,丝价跌到了五十两,我再花五十两买一担丝还回去。
这一进一出,我就赚了五十两!」
「我们卖生丝券,收了定金,承诺半年后给货,本质上就是现在的高位卖出,赌未来的低位买入。
只要未来跌了,我们就赚。
如果未来涨了,我们就亏。」
李浩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如此!就像是咱们赌明天的米价一样!赌跌就是做空,赌涨就是做多!」
「是的。」陈文点头。
「我们手里没货,却先卖了合约,赌的是半年后丝价会跌,或者我们能拿到低价货。」
「那咱们要是压不住魏公公,价格一直在涨呢?」王德发问道,「咱们能不能不玩了?」
「能。」陈文点头,「这就叫平仓。」
「所谓平仓,就是结帐走人。
比如现在价格涨到了八十五两,我觉得还要涨,怕亏更多,我就赶紧花八十五两把那张券买回来,把这笔交易结了。
虽然亏了五两,但至少不会亏更多,这就是止损。」
李浩在一旁反应过来了,他拨了一下算盘,脸色惨白,「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现在想把手里的券买回来,不玩了,那就得按一百三十五两的价格买!
这一进一出,每张券咱们就要亏五十五两!」
「一万张券,就是五十五万两!」
「我的天!」王德发吓得一哆嗦,「五十五万两?
把咱们全卖了也不够啊!」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逼空。
他把价格拉高,逼着我们去高价买货来履约,或者逼着商户来挤兑我们的定金。
只要我们的资金炼一断,商会倒闭,他就赢了。」
「嘶。」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看似热闹的买卖背后,竟然藏着这麽大的杀机。
「那……那我们该怎麽办?」李德裕擦了擦汗,「既然不能抛货,难道就看着他把价格拉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