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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习傲然道:「教化者,明人伦,知礼义,使民向善也。」
「说得好。」
李浩点了点头。
「那请问老先生,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税都交不起,整日被贪官污吏盘剥的百姓,您让他如何知礼义?如何向善?」
「这……」老教习眉头一皱,「此乃官府之责,需行仁政……」
「空谈仁政!」
李浩猛地拨动了一下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阳之所以能行仁政,是因为我们算清了帐!」
「我们帮农人算清了赋税,让他们不再被胥吏勒索。」
「我们帮商户核清了成本,让他们敢于扩大经营,招募流民。」
「我们用算学,堵住了贪官的黑手,充实了县衙的库银。」
「有了钱,县衙才能修桥铺路,才能兴办义学,才能让百姓吃饱饭,读上书。」
「这,算不算教化?」
「这,算不算为君分忧?」
张承宗紧接着说道:「老先生,官是『职』,事是『本』。」
「做官,是为了做事。若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那这官,不做也罢。」
「反之,若能做事,能为百姓谋福利,即便身无半职,亦是朝廷的栋梁,亦是百姓的父母。」
「古之贤者,如神农尝百草,如大禹治水,他们那时有官职吗?」
「他们凭的,是一颗爱民之心,是一身济世之才!」
「难道老先生认为,只有穿上官服,才配谈爱民吗?」
这两人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一个用数据说话,一个用典故压人。
直接把那个「做官才能教化」的论点,驳得体无完肤。
老教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大道理,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例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台下,议论声渐渐转向。
「是啊,若是能像宁阳那样,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做不做官,又有什麽关系呢?」
「我看这致知书院的学生,比那些只会摇晃脑袋背书的秀才强多了!」
眼看局势不利,府学的训导,一位以严厉着称的中年官员,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视着台上的众人。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派胡言!」
「你们这是在混淆视听!」
「不做官,读书人吃什麽?喝什麽?」
「难道要去与贩夫走卒争利?要去田间地头刨食?」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若无朝廷俸禄养廉,若无官身护体,你们拿什麽去维持读书人的体面?拿什麽去对抗豪强?」
「到时候,为了几两碎银,不得不向商贾折腰,不得不向权贵低头。」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不做官』?」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济世之才』?」
「我看,这就是自甘堕落!」
这番话,极其尖锐,也极其现实。
直接点破了读书人最尴尬的处境——生存与尊严。
在这个时代,不做官,就没有特权,没有稳定的收入。
想要活得体面,想要不被欺负,似乎除了做官,别无他路。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的致知书院众人,想看他们如何回答这个最现实的问题。
陈文依旧没有说话。
他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通。
周通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依旧冷峻,眼神依旧如刀。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位训导,问了一句。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难道他书白读了?」
训导一愣,「陶公那是高士……」
「高士也要吃饭。」周通打断了他。
「他辞官归隐,种豆南山。
虽草盛豆稀,虽家徒四壁,但他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
「为什麽?」
「因为他不需要靠那五斗米来养活自己的骨气!」
「大人刚才说,不做官就要向商贾折腰,向权贵低头。」
「那是你们。」
「是因为你们除了做官,除了依附于朝廷的体制,便一无是处,毫无谋生之能!」
「所以,你们才害怕失去官位,才害怕失去俸禄。」
「所以,你们才会在上官面前唯唯诺诺,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
「但这,不是风骨。
这是奴性。」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位训导,以及在场所有以清高自居的读书人脸上。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周通向前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
「但我致知书院的弟子不同。」
「我们懂算学,懂律法,懂商道,懂农事。」
「我们即使脱下这身长衫,换上短打,依然能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上活得很好,活得体面!」
「正因为我们有了不做官也能活得好的本事,我们才不需要去依附任何人!」
「我们做官,是因为我们想做事,而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们不做官,是因为我们不愿同流合污,而不是因为我们无能.」
「这,才是真正的风骨.」
「这,才是真正的独立!」
周通的话音落下,整个明伦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震撼了。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独立」二字,是建立在「能力」的基础之上的。
原来「风骨」,不是靠嘴上说的清高,而是靠不用求人的底气!
那些曾经嘲笑致知书院学「杂学」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们引以为傲的纯粹,在对方的全能面前,显得是那麽的脆弱和可笑。
这不仅仅是口舌之争的胜利。
这是两种价值观,两种生存方式的胜利。
陈文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走上讲台,站在了所有弟子的前面。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行他亲手写下的题目上。
读书,是为了做官,还是为了『不』做官?
「诸位。」
「刚才我的弟子们,已经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现在,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
「为何千百年来,我等读书人,都将『学而优则仕』奉为圭臬?
为何这条独木桥,明明如此拥挤,如此残酷,我等却依然要挤得头破血流?」
台下,许多寒门学子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陈文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问自答。
「是因为我等天生便向往官位吗?非也。」
「《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辈读书人,谁不怀兼济天下之志?」
「但真正的症结在于——」
陈文的声音陡然提高。
「除了做官,这世道,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兼济天下』的路!」
「一个精通算学的才子,除了去做个帐房先生,可有施展抱负之地?」
「一个深谙律法的学士,除了去给衙门当刀笔吏,可有申张正义之门?」
「一个满腹经纶的鸿儒,若不入翰林,不进官场,他的学问,又有几人能识,几人能用?」
「路太窄了。」
陈文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正是因为路太窄,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去挤那一条路。」
「也正是因为只有这一条路,所以读书人不得不依附于这条路上的规则,不得不为了做官而做官。」
「久而久之,读书的目的,不再是为了明理,而是为了钻营;不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升官。」
「到最后,就算你考上状元,入了朝堂,也不过是从一个更大的牢笼,换到了一个更小的牢笼。」
「忘了初心,忘了百姓,忘了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指着身后的顾辞丶李浩等人。
「致知书院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我们多能赚钱,多会算帐。」
「而是为了告诉这天下的读书人,告诉这世道——」
「路,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
「如果商行需要帐房,那我们就办一个天下第一的商行,让最顶尖的算学人才有用武之地!」
「如果百姓需要讼师,那我们就立一套天下最公允的商律,让最正直的律法之士能为民请命!」
「如果这世道缺少实干之才,那我们就去开荒,去治水,去办作坊,去创造出无数个不需要官位也能施展抱负的舞台!」
陈文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反对做官。」
「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即使不做官,也能让读书人活得有尊严,有价值的世道!」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让『学而优则仕』,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而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当有一天,天下的读书人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入朝为官,还是经商富国,或是着书立说,他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读书,而是为了理想而读书时。」
「那才是真正的……斯文在兹!」
这番话,震得每个人头皮发麻。
那些寒门学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条活路,更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新世界。
陈文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不」字。
「也只有到了那一天,我们才能真正讨论,何为『君子不器』。」
「我教学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要做官,也不是为了让他们一定不做官。」
「而是为了让他们拥有……可以选择不做官的权利。」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
「何为选择?」
「当你才华横溢,却因为不愿依附权贵而仕途坎坷时,你可以选择挥一挥衣袖,去江湖之远,通过经商丶治学来实现抱负,而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当你身居高位,却发现朝政腐败,无法施展拳脚时,你可以选择挂冠而去,回归田园,而不必为了那点俸禄,同流合污,乃至助纣为虐。」
「这,就是选择权。」
「这,就是自由。」
陈文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学子,眼中满是期许。
「只有当你不需要靠官位来吃饭,不需要靠依附权贵来生存时。」
「你做官,才能挺直脊梁。」
「你才能不媚上,不欺下。」
「你才能在面对强权时,敢于说『不』。」
「你才能在面对诱惑时,守住底线。」
「你才能……只问苍生,不问鬼神!」
「这,才是圣人所言的君子。」
「一个不被任何身份丶任何职业所束缚的,自由的,独立的,大写的人!」
话音落下。
明伦堂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敬畏。
所有人都沉浸在陈文所描绘的那种境界之中。
那种独立的人格,那种自由的灵魂,那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底气。
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却又求而不得的东西啊!
「说得好!」
一个寒门学-子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先生说得好啊!这才是给我们这些穷书生指了一条活路啊!」
掌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雷鸣般的浪潮。
良久。
坐在前排的李长风,缓缓站了起来。
这位执掌江宁府学数十年的老教谕,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看着台上的陈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曾经也怀揣着梦想,却最终在官场的染缸里随波逐流的自己。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文,深深地,深深地一揖。
「听君一席话,方知……我等以前的官,都做小了。」
「我等读的书,都读窄了。」
「陈先生,真乃……吾师也!」
随着他的这一拜,全场数千名学子,齐齐起身。
他们对着台上那个青衫身影,恭敬行礼。
「学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