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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中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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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三年,三月
    应天府,太常寺外街角。
    初春的微风拂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带来了一丝暖意。
    但林默却觉得,这风刮在脖子上,比腊月的白毛风还要割人。
    自从二月二先农坛的那场春祭之后,他感觉好像自己被盯上了。
    最先引起林默警觉的,是太常寺斜对面那个卖大碗茶的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瘸腿的老翁,平时生意清淡,多是些路过的苦力歇脚。
    但从半个月前开始,茶摊上多了一个常客。
    那是个穿着青色布衫的中年汉子。
    每天辰时准点来,要一壶最便宜的高末,能在长条板凳上坐整整一天。
    他从不跟旁人搭话,眼神看似在看街边的杂耍,但只要太常寺的大门有人进出,那汉子的目光就会自然地扫过去。
    特别是林默出来倒垃圾或者提水的时候,那种被毒蛇锁定的黏腻感,会让林默背后的汗毛瞬间立起来。
    除了茶摊的青衫汉子,还有一个人。
    那是每天散衙后,林默回城南小院必经的一座石桥。
    桥头原本是个算命瞎子的地盘。
    十天前,瞎子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卖粗布的货郎。
    那货郎挑着两个大竹筐,里面堆着些寻常的灰布和蓝布。
    但他叫卖的声音中气十足,根本不像个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商贩。
    更要命的是,林默有一次路过时,余光瞥见那货郎正在整理布匹。
    那双宽大的手掌上,虎口和食指内侧,有着厚厚的老茧。
    亲军都尉府的检校。
    老朱养在暗处的恶犬。
    连续半个月,天天如此。
    此时,茶摊上的青衫汉子正端着茶碗,隐蔽地注视着正在院子里擦拭青铜鼎的林默。
    青衫汉子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干检校这一行快十年了,盯过贪官,盯过逆党,也盯过那些表面清高实则满腹牢骚的酸腐文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在这半个月的监视记录里,这个叫林谨之的九品赞礼郎,简直无趣到了让人想要发疯的地步。
    他没有朋友,没有嗜好。
    下衙后从不去酒楼,更不去秦淮河畔。
    不买书,不写诗,不访友。
    青衫汉子甚至怀疑,如果把这人扔在院子里没人管,他能拿着那块抹布把青铜鼎擦得底朝天。
    “这简直是个活王八。”
    青衫汉子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将碗里的苦茶一饮而尽。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上面写汇报册子。
    总不能写:林谨之今日擦了三遍桌子,去了两次茅厕,步幅与昨日分毫不差吧?
    上面那位看到这种册子,怕是会直接把砚台砸在他的脸上。
    太常寺内,林默端着水盆走向后院。
    他知道外面的眼睛还在看着。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没有解开。
    这些人,到底是在例行监视整个太常寺的所有官员,还是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林默一个人?
    毕竟之前出了王景的大案,老朱对太常寺加派人手盯梢,也是说得过去的。
    为了苟命,绝不能靠猜。
    必须实锤。
    林默决定进行一次风险极低、但足够试探出真相的测试。
    三月十五日,傍晚。
    散衙的梆子声敲响。
    林默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锁好甲字库的门,慢吞吞地走出太常寺。
    他没有顺着往常那条直奔城南的街道走。
    而是在第一个路口,自然地拐了个弯,向着城西的杂市走去。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改变路线。
    林默的步伐依然平稳,表情木讷。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为这次路线变更准备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今天早晨出门前,他故意将家里唯一一口用来盛咸菜的粗瓷小碗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甚至把碎片仔细地归拢在灶台上,确保任何潜入他家搜查的检校都能看到。
    他现在的行为逻辑是:家里的碗碎了,必须买个新的。
    而城西杂市的瓷器摊,比城南的要便宜两文钱。
    为了两文钱绕远路,这符合他清贫且抠门的人设。
    城西杂市人声鼎沸。
    卖菜的、卖柴的、打铁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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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绝不四处乱瞟。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来到了杂市的边缘。
    前方不远处,就是卖粗瓷海碗的地摊。
    就在这时,林默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在瓷器摊斜对面的一个破旧牌坊下。
    两个大竹筐放在地上。
    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货郎,正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筐里的粗布。
    正是那个原本应该在城南石桥头卖布的汉子!
    实锤了。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应天府这么大,一个卖布的摊贩,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在同一时间,跨越了小半个京城,刚好出现在他临时改变的路线前方?
    不是在盯太常寺。
    就是在死死地盯着他林谨之!
    老朱的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在了他这个九品芝麻官的身上。
    林默强压下心头的惊骇。
    径直走到那个瓷器摊前,蹲下身。
    “掌柜的,这碗怎么卖?”
    林默指着一摞有些瑕疵的粗瓷海碗,声音干涩。
    “六文钱一个,概不还价。”摊主是个胖大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林默拿起一个碗,翻来覆去地看。
    用手指敲了敲碗沿。
    “这碗底都有些不平了,釉色也不均,五文钱卖不卖?”
    “买不起别摸!去去去,六文钱已经是贱卖了!”胖大婶翻了个白眼。
    林默毫不气馁,放下这个,又拿起另一个。
    “这个边缘有个小缺口,掌柜的,我大老远从城南走过来,诚心买,五文钱,我拿走。”
    林默就蹲在那个摊位前。
    为了那一文钱的差价,跟那个胖大婶足足磨了半个时辰的嘴皮子。
    他表现出了一个底层穷酸小官真实的一面:吝啬、固执、为了蝇头小利不厌其烦。
    斜对面的牌坊下。
    那个卖布的检校看着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在心里翻江倒海地骂娘。
    上面交代下来,说这个林谨之在先农坛御前唱礼时表现得异于常人,极有可能身怀绝技、深藏不露。
    让他死死盯住,看看此人私下里会去见什么大人物,或者有什么秘密结社。
    结果呢?
    自己扛着这两筐死沉的破布,一路狂奔抄近道跑到城西。
    就为了看这个九品官为了省一文钱,蹲在地上跟一个泼妇吵架?
    深藏不露?
    这分明就是个穷酸入骨的铁公鸡!
    “成交!五文钱拿走拿走!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这么个抠门的官爷!”
    胖大婶最终败下阵来,一把夺过林默手里排出的五枚铜钱,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林默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带着微小瑕疵的粗瓷碗揣进怀里。
    “多谢掌柜的。”
    他憨厚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在路过那个布摊时,林默的步伐不快不慢。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往检校的方向瞥一眼。
    回到城南偏僻的小院。
    推开门,插上顶门棍。
    林默将那个五文钱买来的粗瓷碗放在桌子上。
    屋子里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双手用力地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
    危险。
    极度的危险。
    虽然今天的试探,自己用抠门和无趣暂时敷衍了过去。
    但这并不代表检校会就此撤走。
    只要老朱心里的那一丝疑虑没有彻底打消,这些暗卫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永远潜伏在他的周围。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任何改变。
    必须把这种木讷、老实、吝啬、刻板的形象,刻进骨血里。
    绝对不能露出任何一点属于现代人的聪明才智,不能表现出任何对朝政局势的预判。
    哪怕是一句看似无心的感慨,都有可能成为要命的把柄。
    林默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被皇帝盯上的感觉,真他娘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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