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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1/2页)
格雷格从墙上扯下车钥匙的时候,铁皮棚子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阿拉巴马三月的夜风从卷帘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畜栏那边干草和牲口气息混合的味道。他拉开老福特的车门,发动机咳了两声才打着,前灯在泥巴地上切出两道昏黄的光。
镇上那家工业用品供货商六点关门,现在快五点半了。他把油门踩到了限速以上,车轮碾过农场通往公路的那段碎石道时颠得工具箱在后座哐哐响。
公路两侧是连绵的棉花田,三月还没到播种的季节,翻过的红土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偶尔闪过一两栋黑着灯的农舍。
他知道自己不该犯这种错误。
淬火油该换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去年秋天做那把猎刀的时候就觉得冷却速度开始偏软,但他一直拖着。换一桶新油要几十美金,够他加满两次油箱。
这几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能凑合就先凑合。
冰箱坏了自己修,皮卡皮带响了自己紧,淬火油过期了加点新油兑一兑继续用。手边能用什么就用什么,这是他和生活长期磨合出来的方式,省钱省出了惯性,这次省到了刀刃上。
他把方向盘打过一个弯道,脑子里浮出前妻最后一次来农场取东西时的表情。
她站在铁皮棚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淬火筒旁边摞着的钢板边角料和他从废品站拖回来的那台二手砂带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离婚协议签完之后他把城里的房子给了她,自己搬回农场。农场是他爸留下的,说值钱也不值钱,五十英亩的薄地,种什么产量都不高,租给隔壁的棉农每年收一点租金,勉强够付房产税。
锻造的收入算是他的主要现金流来源——帮本地的猎人和农场主做几把猎刀,偶尔接一两单线上刀友论坛的定制,一年下来也就刚够糊口。
离婚的时候他还欠着社区银行一笔设备贷款,买那台二手砂带机和丙烷锻炉时贷的。每个月的还款单准时寄到,装在那种印着银行标志的白信封里,他每次拆开之前都要先做一次深呼吸。
镇上那条主街的路灯已经亮了。
他把车停在供货商店门口时离六点差不到十分钟,老杰瑞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收拾一天的票据,听到门铃响抬起头,看见格雷格推门进来,夹克上还沾着氧化皮的碎屑,头发被风吹得跟鸟窝似的。
“淬火油。”格雷格的声音还有点喘,“工业用的,中速淬火油,有没有?”
老杰瑞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右手虎口那块旧伤疤上停了片刻,然后慢吞吞地走到后面仓库,搬出一桶中速淬火油搁在柜台上。“快淬油上周卖完了,就剩这一桶中速的。你做什么用?”
“手半剑。”
老杰瑞扬了扬眉毛,没多问,报了个价。价格比快淬油贵了十几美金。格雷格没有犹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抱起那桶油转身就往外走。坐进驾驶室的时候他终于喘匀了那口气,把油桶搁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回到农场的时候已经完全黑了。他推开铁皮棚子的卷帘门,把旧淬火筒里的过期油倒进废料桶,清理干净筒底的沉淀物,拧开新油桶的盖子,把新油倒进去。
然后他重新点燃了锻炉。
火焰从炉口窜出来,铁皮棚子里重新热了起来。他把剑坯夹进炉膛,站在炉前等它烧透。这一次他格外注意炉膛里钢材颜色的变化,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亮橙,每一个色阶的过渡都不错过。
预冷。入油。
新油在接触灼热剑坯的瞬间发出利落的嘶鸣声,油面翻涌的节奏干脆有力,蒸汽散得也快。不是刚才那种闷闷的闷响。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是油的毛病。不是他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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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坯在淬火油中冷却到室温之后他将其夹出,刃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淬火高碳钢特有的暗哑微光。他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那种脆硬的触感终于回来了,从刃尖到清根,硬得均匀,硬得干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铁钳搁在工作台上,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让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炉膛里的火焰还在安静地烧着。他的呼吸在安静的棚子里渐渐平稳下来,目光从剑坯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张手半剑几何草图上。
一把好剑。用5160弹簧钢做的,基本功扎实,结构规整,放到任何一个区域刀展上都拿得出手。但他也清楚,光是做到扎实不够,林远那小子做的东西他是亲眼见过的——近三千层的云纹夹钢匕首,水淬之后双面纹路对称得跟镜子里照出来似的,刃口切完麻绳砍完牛骨毫发无伤。
而他的剑连堆叠大马士革都没有做。
不是不想做。之前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手半剑这么大的剑身,用常规堆叠法做大马士革,坯料准备阶段就需要大量的钢材,至少要备十几块尺寸相近、成分匹配的钢板。
他手头上的好料子只有那一块5160弹簧钢板,剩下架子上码的都是些边角料:半块用剩的1084,几小截切短的15N20,两块从旧农具上拆下来的不知成分的钢板,还有一些长短不一的零碎料头。
这些边角料做一把匕首或者猎刀,用量刚好够,规格也能勉强凑齐。
但手半剑需要的坯料尺寸远超匕首,靠这些杂七杂八的料子凑一块勉强锻合成一块大马士革坯,中间那些成分不明的料子在界面上会怎么反应,折锻之后花纹能不能成形,淬火时会不会分层开裂——他没有答案,也赌不起。
他不是那种敢拿决赛机会去押注一把不确定性太高的剑的人。稳扎稳打是他的生存之道,这二十年来都是这样。买不起新料就用旧料,做不了大马士革就老老实实把成品钢的工艺走扎实。
冒险是那些有积蓄、有退路的人的奢侈,他没有。社区银行那个白信封每个月准时躺在信箱里,一张嘴就是四位数的金额,催款语气一次比一次不客气。
但稳扎稳打也有稳扎稳打的代价。没有花纹,没有特殊效果,只是把一把剑该有的结构做到位。这在普通比赛里也许够用,可他的对手是林远。
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揉了揉右手虎口。疤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边缘不太规则。握力恢复到现在这样他已经没什么可抱怨的了,至少粗锻和淬火都不受影响,精修慢一点就多花点时间。
不过他又想了一件事。
至少这一次他挺进了决赛。
《锻刀大赛》是他看了好几季的节目,每一季播出他都会录下来反复看。能站上这个赛场本身就是他以前没想过的事。他今年四十三岁,做了快二十年刀,第一次在比赛里走到了最后一轮。
不管决赛结果怎么样,这都会给他带来一些新的订单,找他做刀的人会比以前多,活也会比现在好接一些。
铁皮棚子外面吹进来一阵夜风,把墙上那张手半剑图纸吹得轻轻响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新买的淬火油盖子拧紧,推到墙角放好。剑坯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淬火之后的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暗灰色光泽。
他把工具收拾整齐,关上锻炉的丙烷阀门,熄了灯。卷帘门拉到底的时候铁皮棚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田里蟋蟀的叫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他站在棚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天,阿拉巴马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密密麻麻。然后他锁了门,走回屋里,冰箱上贴着的那张还款单在里面安静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