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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晚上,陆崖没有去老锺家。
从矿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故意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不是因为不想和人说话,而是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背。褂子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每走一步,布料和伤口之间的摩擦都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脊椎。他咬着牙,步子迈得很慢,很稳,像在丈量自己还能撑多久。
石狗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石狗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被铁头那一拳打出来的——眼眶下面的血管破了,眼白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瘀血,像一块胎记。他的肚子还在疼,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更歪,左手一直捂着肚子,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阿崖,要不要去锺叔家?」石狗问,声音沙哑。
「不去。」陆崖说。
石狗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着陆崖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陆崖为什么不去。陈骨今天说了「老锺」两个字,那两个字不是随便说说的,是一个警告。陆崖如果今晚去找老锺,陈骨的人可能就在老锺家门口等着。不是可能,是一定。
两个人走到分岔口,石狗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黑面馒头——是他今天省下来的,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馒头被捂得软了一些,但还是很硬。他把馒头塞进陆崖手里。
「吃。」
陆崖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石狗。石狗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表情,那种表情陆崖见过——上次他把馒头掰给石狗的时候,石狗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别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
「你妈呢?」陆崖问。
「我妈今天吃了猴三多给的一碗汤,不饿。」石狗说。这句话显然是假的。猴三从来不会多给任何人一碗汤。但陆崖没有拆穿他。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石狗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一人一半。」陆崖说,嘴里嚼着馒头,声音含混不清。
石狗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又看了看陆崖已经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馒头塞进怀里,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的时候,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二
陆崖回到家,闩上门,没有点灯。
他不需要灯。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年,每一个角落都刻在脑子里。他摸着墙壁走到石床边,坐下来,然后慢慢地丶小心翼翼地脱掉褂子。
褂子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试着从下摆往上掀,但刚掀到腰的位置,背上的伤口就被扯动了,疼得他眼前一黑,手一松,褂子又落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这次用两只手同时抓住褂子的两肩,猛地往上一扯。
嘶啦一声,褂子从背上撕了下来。布料和血痂分离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浸了水的牛皮纸,闷闷的,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有几处伤口比较深,血痂被连根拔起,新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脊椎往下淌。
陆崖把褂子扔在地上,疼得弯下了腰。他的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石床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叫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种极低的丶像动物呻吟一样的呜呜声。嘴唇被咬破了,血的铁锈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过了大约半刻钟,疼痛才慢慢减轻了一些。他直起腰,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自己的背。
手指碰到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从肩膀到腰,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鞭痕。有的地方皮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摸上去湿漉漉的,是血和组织液。有的地方没有破皮,但肿了起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最严重的是左肩那一片——陈骨的指甲掐破的伤口被鞭子抽裂了,伤口周围的皮肤青紫发黑,肿得老高,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里面塞了一块石头。
他把手收回来,手心里全是血。他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缸旁边。
水缸是陶制的,很大,能装两桶水。里面的水是前天从镇口的井里打上来的,已经放了三天,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灰。他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水,端到石床边,坐下来。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破布——是他以前的一件旧褂子撕成的,洗过很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破布浸在水里,拧了半干,然后反手伸到背后,开始擦洗伤口。
破布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凉水浸入破开的皮肉,那种刺痛不是表面的,而是从伤口深处往外冒的,像有人用一把细针从他的皮肤里面往外扎。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额头上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