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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九月,家宁到泉州一中报到。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缝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撑着伞,伞是陈阿圆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油纸的,竹骨的,伞面上画着几朵兰花,兰花的叶子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绿还是灰的颜色,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她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丶那本帐簿丶一支铅笔丶一块橡皮,还有陈阿圆塞进去的一包金枣。金枣用芭蕉叶包着,麻绳扎紧,放在包袱的最里层,贴着那本帐簿,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秘密。
从承天巷到泉州一中,要走四十多分钟。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她想把这条路走仔细一点,把每一块石板丶每一棵树丶每一个转角都记住,刻在脑子里,像陈远水当年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帐簿上一样。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陈家铺子里帮忙的那个家宁了,她是一中的学生,穿着白底蓝条的校服,背着蓝布包袱,走在中山路上。但她还是家宁,还是陈家的女儿,还是承天巷里走出来的那个姑娘,还是那个蹲在石榴树苗旁边丶用手拔草丶用竹签刻杠丶用破陶罐浇水的人。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地敲着鼓,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着一串永远放不完的鞭炮。她的布鞋湿了,鞋面上沾着泥点,泥点是黄色的,在蓝色的布面上格外显眼,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黑色的夜空里。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泥点,想起了永春的土。永春的土也是黄色的,雨后泥土会散发出一种腥腥的丶涩涩的丶让人鼻子发酸的丶说不清是香还是臭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打在脸上的味道,柏油路被雨打湿后蒸腾起来的味道,汽车尾气被雨水稀释后残留的味道,路边早餐摊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时炸开的味道。没有永春泥土的那种腥腥的丶涩涩的丶说不清的味道。
学校到了。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FJ省泉州第一中学」。字是行书,笔锋凌厉,有骨有肉,像是在木头上长出来的,不是在木头上写上去的。她站在木牌前面,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把那块木牌看了一遍,把那扇铁门看了一遍,把那扇铁门里面那棵大榕树看了一遍。榕树的枝叶从校门上方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雨从叶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伞上,噗,噗,噗,像有人在敲着她的心门。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伞面上的水,走进了校门。
校园很大,比她想像中的大。操场是煤渣跑道的,黑色的,湿了之后更黑了,像一条黑色的河在操场边上流着,无声无息地从这头流到那头,从那头流到这头,流了一百年了。教学楼是三层的,砖红色的墙,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亮,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细细的雨丝,像一面一面镜子竖在墙上,把整个世界都照了进去。她站在操场上,转了三百六十度,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把每一棵树丶每一盏灯丶每一根旗杆丶每一块砖都看了一遍。
她找到了自己的教室,在高一三班。教室在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漆成绿色,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管,铁管的锈迹在雨雾中泛着暗暗的红,像乾涸了很久的血。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噔噔噔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走,一步不差,一秒不差,像她的影子。她走到三楼,找到高一三班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白底红字,字是宋体,方方正正的,像一列站得笔直的士兵。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他们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像没看见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考了多少分。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的,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把雨伞靠在墙边。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大榕树,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榕树的树冠,枝叶一层一层的,像一座绿色的塔,塔尖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消失在雨雾里。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下面低矮的灌木丛上,发出细碎的丶轻轻的丶像有人在轻声说着悄悄话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那本帐簿。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封面,牛皮纸的,粗粗的,涩涩的,像摸到了一块老树皮。她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地划了两下,划出了两条浅浅的丶看不见的痕迹,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大了,太新了,太亮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三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属于这里。她只知道她的包袱里有那本帐簿,帐簿里有她的字,有她阿公的字,有她阿母的算盘,有她阿爸的链条。这些字,这些声音,这些味道,都在她的包袱里,在她的脚边,在她的手能够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