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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黄包车晃晃悠悠,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李树琼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假寐,但脑子里却像一锅煮开又反覆冷却的粥,各种念头翻滚不休。
于岩那张圆滑带笑的脸,在书店仓库昏暗光线中一闪而过的丶属于冯伯泉的惊慌表情,两幅画面如同鬼魅般反覆交替闪现。一个警备司令部的参谋处长,一个地下联络点的负责人,他们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隐秘空间……这绝不是巧合。
「如果于岩真是自己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树琼就猛地掐断了它。不行,不能往下想。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痛感让他精神一振。
潜伏的第一要义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其他同志的身份,不知道不该知道的联络方式,不知道超出自己任务范围的情报。知道得越多,负担越重,暴露的风险也越大,一旦被捕,能泄露的也越多。对于岩身份的猜测,不仅危险,而且毫无益处,只会扰乱自己的判断和情绪。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上:上海的电话,杜聿明的情报,医院里的白清莲,以及父亲可能带来的变动。他像整理档案一样,将这些事项在脑海里分门别类,贴上「紧急」丶「重要」丶「待观察」的标签,暂时把那关于于岩的疑团死死压进意识最深处,贴上「严禁触碰」的封条。
回到铁狮子胡同李府,宅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有些空寂。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那里有一部相对独立的电话。从下午两点开始,他就坐在书桌旁的沙发上,眼睛时不时瞥向那部黑色的丶沉默的电话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影缓慢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再染上些许昏黄。
电话始终没有响。
李树琼的心,也随着这寂静的等待,一点点往下沉。
李德彪没有回电话。
可能性有很多:或许他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压根没回上海站;或许他回去了,但副手忘记转告或耽搁了;又或者……他听到了消息,却因为某种原因(忌惮丶犹豫丶变故)选择不回应。
李树琼留的是李府的号码,就是考虑到保密站内部打电话也需要登记丶审批,甚至可能被监听。但一个嫡系实权中将家里的电话,一般特务机构不敢随意追查监听,相对安全些。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等来音讯。
上海那条线,仿佛沉入了黄浦江底,再无波澜。路显明,周志坤,李德彪……所有相关的人和事,都模糊在了千里之外的迷雾中,让人焦虑,却又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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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窗外天色开始明显转暗。李树琼知道不能再乾等下去了。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匆匆吃了点家里仆人准备好的晚饭,又让厨房将另一份精心搭配丶适合病人消化的饭菜装好食盒。
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天的嘱咐,连忙又去储物间,从那个堆满各种礼品的柜子里,找出两罐印着英文商标丶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美国进口奶粉,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手提袋里。准备拿给杜将军,这是父亲交代的,不能忘。
因为晚上还要接母亲回来,他让家里的司机开了车。
车子再次驶入协和医院。高级病房区所在的独立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李树琼提着食盒和奶粉,踏上楼梯,走向三楼的病房走廊。
然而,刚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走廊里的气氛,与上午离开时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安静,但在杜聿明将军病房所在的区域,明显多了几分肃杀和紧绷感。病房门口两侧,笔直地站着四个身穿深色便装丶体格健壮丶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他们站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走廊两端,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那种蓄势待发的精悍气息,以及腰间隐约的鼓起,无不表明他们的身份——这不是医院保安,也不是普通的保镖,而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很可能是杜聿明从东北带来的贴身警卫,或者……是更高层派来的护卫。
四个便衣警卫!李树琼心头一凛。昨天父亲来探望时,门口还只有杜夫人和可能隐藏在暗处的一两个人。今天突然增派如此显眼的警卫,意味着什么?杜聿明的病情有变?还是……有更高级别的人物即将到来,或者刚刚离开?亦或是北平的局势紧张,加强了对重要人物的保护?
他定了定神,没有表现出异样,提着东西,像普通探视家属一样,朝着杜聿明病房的方向走去。但在距离病房门口大约还有三米远的地方,他就自觉地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能表达敬意和意图,又不会引起警卫的过度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