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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开篇序章破壁的鲛人与守眠的阴兵(第1/2页)
小鲛人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绿莹莹的光。
这光不是天亮。海底没有天亮这回事。绿光是从穹顶那些水母身上发出来的,几百只发光水母趴在石壁上,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忘了熄的灯笼。它们这样亮了不知多少年了,不费灯油,不用换灯芯,比直沽港码头上的桅灯还耐用。
小鲛人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它很小,从头到尾尖,也就比海参长那么一截。
身体是橘红和白色相间的,像海葵丛里那种小丑鱼的花色,鳞片还没长硬,摸上去软软的,透着光能看到底下的血管。
两只眼睛占了脑袋快一半,黑溜溜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龙眼核。
它的两只手很小,五指分明,指间有薄薄的蹼膜,指甲又软又透,像刚长出来的贝壳片。
两条腿还没长开,膝盖以下不是脚,是一对小小的尾鳍,软塌塌地垂着,划水的时候使不上什么劲,只能勉强拨动几缕水花。
它饿。从昨天到现在,只吃到一小块海藻,还是那条管饭的老母鱼从自己牙缝里省下来的,嚼了很久,嚼到没味道了也不舍得咽,含在嘴里,让海藻的汁水一点一点渗进喉咙。现在嘴里空了,肚皮贴在脊背上,身体薄得像一片晒干的海带。
它往前游了两步,又缩回来,再探出去,再缩回来——像一个头一回上街的小孩,攥着大人的衣角,又想看热闹,又怕被人踩了尾巴。
巢穴很大,比它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当然它也没见过什么东西,它出生在这里,还没满岁。
这巢穴是个巨大的溶洞,下半截泡在咸水里,上半截是空的,穹顶的石壁上趴着那些发光水母,把水面和水底都染上一层幽幽的绿。
水面以上有几块凸出的石台,露出水面的石壁布满密密麻麻的白印子、凹坑、裂缝,还有许多隐隐约约的暗红色血迹,一块一块的,像墙长了癣。
石壁根脚处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兵器——长矛的铁尖锈成了蜂窝状的废铁,刀剑的刃口豁得认不出原形,用手一掰就断成两截。这些东西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早已锈透了,和碎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离兵器不远的地方,还有几具人类的骸骨,骨头被海水泡得发灰,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肋骨,散乱地半埋在泥沙里,像一堆被遗忘的碎瓷片。
几十条鲛人从水里冒了出来。有的踩着脚蹼走上石台,有的甩着尾巴游到浅水处,有的用钳子撑着石面一蹦一蹦,形态各异,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像一群赶集的——只不过赶的不是早市,是命。
小鲛人跟着大人们游到东边石壁前。它不敢靠太近,躲在一块碎石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石壁露出水面的位置,二三十个大鲛人已经站好了队形。它们下半身浸在水里,上半身露出水面——头是钝的,像锤子;鳞片又厚又密,巴掌大,层层叠叠覆在身上;肩膀宽得像堵墙,斜方肌高高隆起,把脖子的位置都填平了。
领头的那个体型最大,从额头到尾尖差不多有三条成年鲛人那么长,鳞片深黑,边缘磨得发白,眼睛很小,嵌在厚厚的眉骨下面,像两颗黑豆。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事实上它也不需要聪明,它只需要撞。
它们不知道这石壁是花岗岩。不知道什么叫花岗岩,不知道什么叫硬度,不知道这面墙到底有多厚——三丈?三十丈?还是三百丈?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它们只知道这墙是硬的,撞上去会疼,撞完了会流血,撞了几百年也没能撞出一个像样的洞口。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接着撞。
领头鲛人的尾巴在水中拍了三下,闷响,节奏很慢:准备。
几十个鲛人同时动了。不是冲出去,是弓起来——尾巴卷到胸前,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张张拉满的弓。鳃盖紧紧闭合,水流从鳃缝里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领头鲛人的尾巴砸了第四下,脆响。
鱼群同时弹出,尾巴猛击水面,身体像炮弹一样撞向石壁。沉闷的撞击声在溶洞里炸开,像有人在地底擂了一面巨鼓,回声还没消散,碎石便从墙上簌簌剥落,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
小鲛人被那声巨响吓得缩回碎石后面,尾巴尖在发抖。
等它再探出头来,那些鲛人已经从墙上滑下来了,有的揉肩膀,有的揉腰,有的用尾巴撑着自己翻过身。领头鲛人右肩上碎了几片鳞,鲜血渗出来,顺着鳞片缝隙淌进水里,化成一缕淡红。它伸鳍摸了一下,看了一眼,放下来,连眉头都没皱——如果它有眉头的话。
尾巴又拍了几下:再来。
鱼群重新列队,弓身,憋气。咣——又一轮。
小鲛人看到石壁上多了一条新的白印子。旧白印子上已经长了薄薄的苔藓,绿茸茸的,新白印子是纯白的,像刀子在石头上划了一下,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撞了几百年,撞出了几千几万条白印子。可墙还是墙。
另一群鲛人在石壁的另一侧。
它们长得不太一样,头不是钝圆的,是尖的,头顶有两根长须,像软鞭,在水波里轻轻摆动。没有鳞片,取而代之是厚厚的甲壳,青黑色。最显眼的是两只前肢——不是手,不是鳍,是钳子。两只巨大的螯,一大一小,大的那只比它们的头还大,钳口生着两排钝齿,像打铁铺里夹铁锭的大夹钳,锈迹斑斑,不知道夹碎过多少东西。
它们不用身体撞墙。它们用钳子砸。大螯高高举起,猛地砸在石壁上——咚,声音比身体撞击更低更沉,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山。砸一下,石壁上多一个白点,比白印子小得多,但深;砸累了换小螯,不是砸,是扎——钳口尖锐,像锥子,插进石头的缝隙里,撬,别,拧,嘎嘎嘎的声响刺得人牙酸。
领头的那只蟹形鲛人体型不大,但螯最大,张开能包住一个小鲛人的脑袋。甲壳上长满了藤壶和不知名的黑色疙瘩,一看就是活了很久的老东西。两只眼睛长在短柄上,能独立转动——一只盯着石壁,一只扫视四周,谁偷懒它都知道。
大螯猛地合拢,咔,一声脆响:停。
蟹形鲛人们停了下来。有的喘着粗气,有的把螯浸到水里降温——砸久了关节会发热,烫得甲壳都在冒泡。领头鱼用大螯指了指石壁上麻点最密集的那块区域,螯口一张一合,咔嗒咔嗒:这里,裂缝在扩大,继续挖。
蟹形鲛人们又动了起来。钳子砸在石壁上,叮叮当当,像一群铁匠在打铁。只不过铁匠打的是铁,它们打的是命。
还有一群长了腿的鲛人。下半身像虾,分节的身体,好几对细长的附肢撑在地面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喝醉了酒。上半身却有鱼的形状,有鳃,有鳍,有一张布满细齿的嘴。
它们不撞墙,不砸墙。它们捡石头。
石壁底下堆积着崩落的小碎块,有的指甲盖大,有的拳头大。虾形鲛人用附肢把碎石夹起来搬到远处去。大块的搬不动,几只凑在一起,附肢交错着勾住石头,喊着号子——不是人话,是喉部的震动,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一步一步往外拖。
一条老虾形鲛人的附肢断了两条,走路一瘸一拐的,还在搬。用剩下的附肢推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推一下,歇一会儿,推一下,再歇一会儿。经过小鲛人藏身的碎石堆时,它停下来看了小鲛人一眼,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用一只附肢轻轻碰了碰小鲛人的尾巴尖,然后继续推着石头走了。
小鲛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别饿死”,也许是“快长大”,也许只是“小子,你挡我路了”。
它们干的活看起来没有撞墙的威风,也没有砸墙的有力,但如果没有它们,碎石会把墙根堵死,新掉下来的石头没地方落,撞墙的也没法撞。
它们是最不起眼的鲛人,干的却是谁都离不开的活——这话听着像在夸它们,其实是在说它们命苦。这世上最累的活,往往都是最不起眼的活。
小鲛人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不饿了。不是不饿,是饿忘了。它觉得这些大人好厉害,力气好大,能把石头砸出坑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细得像海带的尾鳍、薄得像纸的小手、指间那层软塌塌的蹼膜,有点难过。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成那样。
巢穴中央那块最高的礁石上,坐着一个鲛人。
准确地说,那东西的脑袋是一条鲨鱼。灰白色,粗糙得像砂纸,嘴从一边脸裂到另一边脸,即使闭着也像在笑——不是那种“你好啊”的笑,是那种“我随时能咬掉你脑袋但我先眯一会儿”的笑。眼睛是深黑色的,竖瞳,像两把插在眼眶里的匕首。头顶没有背鳍,取而代之的是三道凸起的骨棱,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后颈。
从脖子往下,皮肤渐变成灰蓝色,有了肩膀、胸膛、腰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粗壮,指甲又厚又尖。膝盖以下没有脚,是巨大的脚蹼,深灰色的蹼膜连接着粗大的趾骨,张开来像两把扇子。尾巴从尾椎骨后面长出来,粗壮,有力,鳍片残缺不全,豁了好几个口子。
小鲛人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吓得往石缝里缩了半寸。不是因为凶——小鲛人没见过别的东西,不知道什么叫凶——是因为大,大到让它觉得自己是一粒沙子,而王座是一座山。
鲨鱼头鲛人闭着眼睛,喉部发出低沉的震动。那震动穿过海水,穿过石壁,穿过小鲛人的骨头,让它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跟着一起抖。不是害怕,是共鸣——像有人在隔壁敲了一口钟,你隔着墙,骨头也跟着嗡嗡响。
管饭的老母鱼游过来了。
她的身体扁平,背甲厚重,像一只放大了几百倍的海蟹。两只螯一大一小,大的那只上面全是凹坑和裂痕,钳子尖都磨秃了。头上有两根细长的触须,不停地摆动——这是她管饭的本钱,靠它们找到藏在石缝里的小鱼小虾,靠它们判断哪里有暗流、哪里有新鲜海水渗进来。
她停在王座前,右螯举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圆圈:开饭了。
鲨鱼头鲛人没睁眼,右鳍抬起来,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指向正在撞墙的那群鱼。
老母鱼的触须猛地抽了一下——这是“知道了”,但不是“您说得对”,是“我听见了,但别跟我指手画脚”。她转过身,大螯夹了两下,咔咔脆响:来拿饭,不来就饿着。
鲛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朝石台聚拢过来。撞墙的揉着肩膀,砸墙的甩着酸胀的螯钳,搬石头的把最后一块碎石推到墙根,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石台上堆着老母鱼从各处搜罗来的吃食——几条指头长的银鱼、几团灰绿色的海藻、几只半透明的小虾,还有两三个认不出模样的软体东西,搁在直沽港的早市上白送都没人要,在这巢穴里却是等了一天一夜才等来的全部。
没有鲛人去抢。撞墙的领头的先拿了一条银鱼,又捏了一团海藻,朝老母鱼点了下头;砸墙的领头的用大螯夹了一只小虾,又夹了一只,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一只;搬石头的排在最后,轮到那条断了两条附肢的老虾形鲛人时,石台上只剩几团海藻和一只最小的虾。它把海藻拢到嘴边,虾没碰,用附肢推到旁边一条更小的鲛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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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鲛人分到半团海藻。是那条老虾形鲛人分给它的——准确地说,是老虾形鲛人把海藻推到它脚边,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它薄得透明的肚皮,又推了一块过来。小鲛人把脸埋进海藻里,嚼得很慢很慢,绿糊糊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它赶紧用小指头捞回去,重新塞进嘴里。
食物转眼就没了。没有谁吃饱,但也没有谁抱怨——抱怨有什么用呢,墙又不会因为你多骂两句就裂开。鲛人们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撞墙的走向石壁,砸墙的活动着螯钳,搬石头的弯腰去捡碎石——
忽然,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撞墙的尾巴悬在半空,砸墙的螯钳停在石壁前,搬石头的附肢僵在原地。管饭的老母鱼触须绷直,刚捡起来的小鱼又从螯钳里滑落。所有鲛人的目光,都转向巢穴最暗的那个角落。
一个鲛人从那里游了出来。
它的头是远洋鲨鱼的样子,嘴比王座上那条还宽,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鳞片乌黑,每一片都像刚打磨过的黑曜石,在微弱的水母光下泛着冷光。身体比领头撞墙的那条还长,但更瘦,更精干,肌肉是条状的,一绺一绺贴在骨架上,像拧紧的钢丝绳。手指修长,指甲尖锐;脚蹼比王座上那条更大更厚,蹼膜上还有倒刺。尾巴粗壮有力,每摆一下都能在水里搅出漩涡,鳍片完整,展开来像一把黑色的大扇子。
它是整个巢穴里唯一敢不绕着王座走的鱼。
它直挺挺地向王座走去,不是游,是走——脚蹼踩在石面上,噗,噗,噗,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在丈量从角落到王座的距离。
它在王座前停了下来,身体竖起来,尾巴直立,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鳃盖张到最大,露出鲜红的鳃丝——这是在向王座上的鲨鱼头鲛人宣战:我要向你挑战!
王座上的鲨鱼头鲛人睁开了眼睛。竖瞳,深黑色。它没有动怒,只是把右鳍抬起来,在自己喉咙前缓缓画了个圈:你确定?
年轻鲛人右鳍往地上一拍:确定。
老鲛人从王座上滑下来,动作不快——年纪大了,尾巴上的鳍豁了口,脚蹼也破了洞。但落地的瞬间,尾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快到几乎没有鱼注意到。年轻鲛人瞳孔一缩:老东西还是能打。
老鲛人游到石台中央,面朝年轻鲛人,右手先指向脖子——不咬;指向眼睛——不戳;指向尾巴尖画了个叉——不缠。年轻鲛人拍了三下地面:开始。
老鲛人尾尖一点。年轻鲛人箭一般射出,右爪直取脖颈——不是要掐,是按倒。按倒一次算赢一局。老鲛人不躲,等它冲到面前的瞬间,尾尖一甩缠上了它的尾巴——忘了自己刚定的规矩。年轻鲛人嘴角一翘,抽回尾巴,半空中一扭,左鳍拍在老鲛人背上。啪。鳞片碎了一片,鲜血渗出来。年轻鲛人退回去,右鳍往下一翻:一局。
先失一局。老鲛人稳住身体,握拳,松开:再来。
年轻鲛人绕圈游了六圈,忽然加速,冲到面前时猛地一矮,左手去抓老鲛人的尾巴——想用老鲛人的招数对付老鲛人。老鲛人反应更快,尾巴缩回,右手一把抓住它的脖子按在地上。砰。老鲛人退回去,右鳍一翻一划:平。
扳回来了。一胜一负,老鲛人已经立于不败——剩下最后一局,它只要不输,王座就还是它的。
年轻鲛人翻身站起,不再竖着身体,而是水平地贴着地面滑行——这是伏击的姿态,不再拿这场较量当比武。老鲛人的尾尖急促地敲了两下。年轻鲛人伸出手指,指着老鲛人的喉咙:你认输。
老鲛人没有动。它看着年轻鲛人的手指,尾尖不再敲了,右手缓缓抬起来——没有还击,没有格挡,只是抬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年轻鲛人的手指上。不是攻击,是按住。
年轻鲛人愣住了,低头看着被按住的手指,呼吸忽然变了,鳃盖剧烈地张合,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的、破碎的震动,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老鲛人移开手指,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它的鳃盖。这个动作,只有父母对孩子做。意思是——你还小,不懂。
年轻鲛人没有继续进攻。它慢慢收回手指,把竖起的身体放平,伏在老鲛人脚边。它输了。不是输在力气上,是输在那根手指按下来的一瞬间——它发现自己即使冲得再猛、游得再快,也撞不穿老鲛人伸出来的那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站着的,是年龄,是经验,是它以为快要属于自己的整个巢穴。
老鲛人收回右手,转身,重新爬上王座。全程没有回头。
年轻鲛人的右手垂了下来。它转过身,没有游,是走。一步一步走回巢穴最暗的那个角落,把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卷起来,脑袋埋在胸前。尾巴尖还在微微抖动,不是恐惧,是委屈。像一拳打在石头上,石头纹丝不动,最后石头的纹路在说:孩子,你的拳头还没长好。
老鲛人在王座上盘坐下来,背上的鲜血在海水中洇开一团淡红。它看着年轻鲛人缩成一团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从王座底下摸出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整体形状不规则,一侧是粗糙的断裂面——凹凸不平,茬口参差,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石头上一斧子劈下来的,裂面上还留着受力崩开的细碎裂纹。
另一侧却圆润光滑,半透明的石皮底下,有蓝色的光点在流动。光点流得很慢,慢到像凝固了一样,但如果你盯着它看久了,就会发现那些光点确实在动——从这个角落流到那个角落,从这颗微粒流到那颗微粒,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正在一圈一圈地找出口。
它把石头举过头顶。
没有花纹,没有刻痕,没有镶嵌任何金丝银线。它就是一块石头。
可当它被举起来的时候,巢穴里所有的鲛人都匍匐了下来。撞墙的伏在石台上,钝圆的脑袋贴着石面;砸墙的收起大螯,低垂着头,螯钳轻轻叩了一下地面;搬石头的虾形鲛人直接趴平了,附肢全部摊开,连那条断了附肢的老鱼都颤巍巍地伏下去。管饭的老母鱼把大螯平放在地上,低下了头。
没有人发出声音。整个巢穴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住了。水母的光幽幽地照着,几百个鲛人匍匐在蓝光里,像一群跪拜月亮的海兽。
小鲛人从碎石缝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块石头里流动的蓝光,和穹顶那些水母发出来的绿光不一样——那不是水母的光,那是另一种光,更深、更稠、更亮,像是把一整片夜空碾碎了压进石头里,然后从石头里面往外烧。
老鲛人把石头放回王座底下。蓝光重新被阴影吞没,巢穴里又只剩下水母的幽幽绿光。鲛人们起身,各自走回各自的位置,撞墙的接着撞,砸墙的接着砸,搬石头的接着搬。没有人议论,没有人质问——连那条缩在角落里的年轻鲛人都没有抬头。
小鲛人躲在碎石后面,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那条黑鲨鱼缩成一团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座上那条老鲨鱼慢慢盘坐、重新闭眼的身影。
它不懂什么叫输,什么叫赢,不懂那块石头为什么会发光,不懂所有鲛人为什么要匍匐。它只看到老鲨鱼背上那片碎掉的鳞片,鲜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滴在石板上。它闻到血腥味里混着另一种味道——像冰窟里的风,不像是海底该有的东西。
它想,赢了的也会流血啊。
极北之地。
冰窟里没有光,没有声音,连风都吹不进来——这地方,老天爷来了都得裹三层皮袄。
一只旅鼠在冰面上跑。它很小,从头到尾不到两根手指长,棕褐色的毛炸成一团,像个长了毛的土豆。耳朵圆圆,胡须一颤一颤,在黑暗中探路。跑几步停一下,鼻子在空中嗅一嗅,再看看四周,再跑几步。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它只是在找吃的。
要是有第二只旅鼠在场,大概会劝它别进去——可惜旅鼠不群居,它连个劝架的都没有。
冰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草根,没有苔藓,没有别的动物留下的粪便。只有冰,冰,冰,还有几百个站着一动不动的东西。旅鼠不怕,它没见过这些东西,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跑到最近那个东西脚下,用鼻子碰了碰脚趾。凉的,硬邦邦,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没有温度的那种凉,像碰一块石头。它失去了兴趣,转身朝冰窟深处跑去。
冰窟深处有一个圆形空地。
空地正中央,放着一颗石头。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一侧是粗糙的断裂面,凹凸不平,茬口参差,裂面上留着受力崩开的细碎裂纹;另一侧圆润光滑,半透明,里面有蓝色的光点在流动,流得很慢。旅鼠盯着看了两眼,觉得无聊了,转身想走。
忽然,它停住了。不是因为石头,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不是看,是打量,是把它从头到尾尖一寸一寸地剥开,看它的心跳、体温、每一次呼吸。
旅鼠慌了,想跑。
一只手捏住了它。灰白色,皮肤干枯萎缩,紧贴着骨头,像一层糊上去的纸。指甲很长,弯曲成钩状,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老泥。
手的主人低下头来。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白色的光。它把旅鼠举到面前,灰白色的眼瞳对着旅鼠黑溜溜的眼珠,看了很久。然后,扔进了嘴里。
咀嚼。骨头碎裂的咔咔声,皮肉被研磨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冰窟里回荡,像有人嚼一袋子碎冰。喉咙滚动了一下。
吞了旅鼠的阴兵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瞳扫过四周。嘴唇张开了,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只出来半个,就被掐断了。
掐断它的不是声音,是意念。站在内圈的那一个阴兵——铠甲比其他阴兵更完整,胸口的护心镜上隐约能看到一个“鳌”字,腰间挂着一枚令牌——它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动,但意念已经像一面墙、一堵铁壁,无声无息地碾过来,把那个刚冒头的音节压了回去。那股意念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
吞了旅鼠的阴兵僵住了。嘴慢慢合上,眼瞳里的灰白色光淡了下去,身体恢复了僵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喉咙深处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是那只旅鼠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暖意。
冰窟再次归于寂静。
只有石块里的蓝色光点,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流动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谁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也许它自己也不知道。三百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天。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直沽港,海面无风自浪,潮汐乱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