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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第119章(第1/2页)
媒人也不寒暄,直接把相片递过去。
年轻人眼睛倏地亮了。
“就这个!人在哪儿?”
“急什么?”
媒人把相片抽回来,“难不成让人家姑娘瞧你这身油渍麻花的工装?”
贾张氏在旁边接话:“是该拾掇拾掇。”
“那在哪儿见?啥时候?”
“明儿上午九点,北海公园。
离你家近,觉着合适正好领回去瞧瞧。”
“成!怎么认人?”
“认什么认?我领着去。
姑娘头回进城,走丢了可咋办?”
贾东旭只顾点头。
等媒人和他娘走远了,他折回车间,魂却像飘在半空。
机器轰隆隆响着,他手里扳钳转得心不在焉。
师父从跟前走过两三回,到底没开口训他——这徒弟自小被惯坏了,如今二十出头,更是说不得骂不得。
下班回到家,贾东旭翻箱倒柜扯出所有衣裳,一件件往身上比。
比来比去,还是选了照相时那套中山装。
第二天不是休息日。
天刚亮,贾老蔫就被支去厂里请假。
贾东旭正要出门,却被母亲拦在门槛内。
“娘跟去干啥?”
“姑娘有媒人陪着。
你先跟人家单独说话,娘跟媒人先撤。
觉着合适,你再把人领回来。”
贾东旭琢磨着有理。
路上,贾张氏又叮嘱:零嘴可以买些,但饭得回家吃——外头馆子贵。
北海公园的湖面泛着灰白的光。
远远地,贾东旭就看见柳树下站着两个人影。
心突然撞起鼓来。
贾张氏推了儿子一把。
年轻人小跑过去,鞋底蹭得石子路沙沙响。
媒人简单说了两句便要走,临走时抬高嗓门:“不许欺负姑娘!要是投缘,就领家去让你娘瞧瞧!”
这话其实是说给后头听的。
她早瞧出两人眼神已经黏在一块儿了——方才介绍时,谁也没认真听。
媒人转身朝贾张氏走去,压低声音:“老嫂子,我看有戏。
咱先回?”
“回!正好买点菜,晌午在家吃。”
两人往菜市去。
割肉时,贾张氏指着案板边角一条瘦巴巴的肉:“要这块。”
秤杆一翘,顶多三两。
媒人脸上那点喜气淡了下去,心里暗啐:真够抠搜的。
菜倒是水灵。
十月天里,秋菜还挂着露水。
媒人前脚刚走,两个年轻人便重新报了家门。
“贾东旭,二十一,在轧钢厂的车间干活。”
“秦淮如……十八。”
声音后半截忽然低下去,“昌平秦家庄种地的。”
听见那骤然弱下去的尾音,贾东旭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领她去划船,木桨拨开水面,荡了一个钟头。
靠岸时买了瓶汽水递过去。
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她接过去小心抿了一口,眼睛微微弯起来——那笑意落进他眼里,化成舌尖一点似有若无的甜。
后来他又带她拐进附近的供销社。
眼下还不用票证,他挑了块绣着细碎花样的手绢。
她接过去,指腹反复摩挲那光滑的布料,嘴角一直翘着。
在村里,谁家舍得用这么整块的布做手绢?都是碎布头拼凑的。
临分别时,倒是她先开口:“能去你家瞧瞧么?”
贾东旭心头一跳,连忙应下。
往南锣鼓巷去的路上,他却忽然警觉起来。
巷子里跑闹的半大孩子、蹲在墙根闲聊的青年,他都侧身挡了挡,目光带着提防。
“怎么了?”
秦淮如察觉了,小声问。
“没什么,”
他含糊道,“这胡同里有些人,见不得别人顺心。”
“顺心?”
“尤其……是见着你这样好看的。”
她没再接话,只轻轻“嗯”
了两声。
九十五号院那扇广亮大门出现在眼前时,秦淮如脚步顿了顿。
门楣高阔,石阶洁净,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住得起的院子?她忽然有些不敢迈腿。
“走吧,”
贾东旭在前头催,“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早看惯了。”
她深吸口气,跟了上去。
进了院,贾东旭没往深处引,径直走向前排那排屋子。
秦淮如对四合院的格局毫无概念——村里都是敞院对着正房,进了门就是家。
她忍不住朝垂花门里瞥了一眼,里头庭院深深,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等踏进贾家房门,那点隐约的期待却悄悄凉了。
倒座房倒是开了窗,但窗洞狭小,屋里没点灯,昏昏暗暗的。
她心里嘀咕:外面瞧着那么气派,里头还不如我家亮堂呢。
脸上却半点没露,只安静打量着。
贾东旭又领她看了自己那间小屋。
能有个单独的房间,她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但也仅此而已。
晚饭时,秦淮如脸上的笑意淡了。
菜是贾张氏做的,倒谈不上难吃,只是油星稀落,肉末勉强看得见几点。
这比她家里平时的伙食还差些。
媒人不是说贾家两个工人吗?怎么连待客都舍不得多放点肉?是真穷,还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她埋着头吃饭,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饭后媒人凑过来问意思,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回去想想。
这话传到贾张氏耳朵里,老太太顿时不太痛快。
汽水、手绢,哪样不要钱?饭也吃了,礼也收了,临了来个“考虑考虑”?看不上她家,还是看不上她儿子?
看不上,当初何必接东西,又何必留下吃饭?
贾东旭却依旧热络,反劝母亲:相亲哪有一次就成的?没拒绝就是还有机会。
贾张氏听得直皱眉——一个乡下丫头,模样是周正,可至于这么捧着吗?
他把人送到车站才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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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门,母亲的念叨就追了过来:
“人家摆明了拿架子,你还往上凑?”
“娘,我就是中意淮如。”
“连名带姓都省了?这才见第一面!”
“我要娶她。”
贾东旭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昏黄的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贾张氏从门槛边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儿子那双眼睛亮得让她心烦,像灶膛里烧过头的炭。”人家未必肯点头。”
她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没瞧见?那姑娘进了咱家门,嘴角就没扬起来过。”
“我就要娶她。”
年轻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彩礼咱家可以添。”
“嗬。”
妇人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还没成事呢,心就先往外飞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布鞋底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傍晚时分,男人扛着铁锨回来了。
听完母子俩的话,他蹲在门槛外卷了支烟。”孩子既然认准了,你就去走动走动。”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腿长在我身上是吧?”
贾张氏扯了扯嘴角。
“我不得上工么?”
男人吐出一口灰白的雾。
“娘——”
儿子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像块黏手的糖。
妇人摆摆手。”行了,我去。”
她最受不了这个。
她当然没有立刻动身。
谁知道那边媒人带回去的话,有没有落到地上听个响儿。
几天后,她寻到那个穿蓝布衫的媒人。
两人踩着田埂往秦家庄去,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隔夜的露水。
饭没吃上一口,倒是灌了一肚子凉风回来。
事情的原委像破棉絮里的虱子,慢慢爬出来。
姑娘回家把那家的光景说了——屋子比自家还窄,吃食上抠抠搜搜。
当娘的当时就拧了眉。”养你这么大,是送去遭罪的?”
女人的手指戳着闺女额头,“凭你这脸盘身段,方圆几十里地,哪家不能挑?”
“我还是想进城。”
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进城?那也得进个像样的门!”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这家不成。
等那媒人再来,让她重新张罗。”
姑娘没吭声。
多相看几家也是常理。
那年轻人的眉眼是周正,可眉眼终究不能当饭吃。
所以贾张氏上门时,秦家母亲根本没让女儿露面。”家里不答应。”
女人挡在门前,影子斜斜地投在土墙上。
为什么不答应?她闭口不提。
贾张氏觉得胸口堵了团湿棉花。
她甩开媒人,独自往回走。
脚步踩得又重又急,惊起了草窠里打盹的麻雀。
她走了,秦家母亲却拉住了媒人的袖子。”劳烦您,再帮忙寻摸几家。”
女人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纹路像揉皱的纸。
媒人打量着对方。
姑娘确实是水灵。
她点了点头。
事情却没完。
贾张氏回家说了结果,儿子整个人像晒蔫的菜叶子。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被妇人死死拽住。”还嫌不够丢人?”
她咬着牙,把他兜里那几个硬币全掏了出来,又让男人去厂里打招呼,谁也不许借钱给他。
贾张氏咽不下这口气。
她又折回去找媒人,却听见屋里正商量着给秦家姑娘另寻人家。
火苗蹭地窜上头顶。
她闹了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
最后媒人掏出了先前收下的钱——皱巴巴的几张票子塞回来,这场吵闹才歇。
妇人喘着粗气回家,把儿子听了,眼里那点光熄了一半。
为什么只熄一半?他觉得还能再试试。
第一次见面时,姑娘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着暖意的。
秦家那边也不顺当。
媒人后来领来的,不是年纪能当爹的,就是拖着油瓶的鳏夫,再不然就是五官没一处周正的。
城里人愿意找乡下媳妇的,掰着手指头数,能是什么光鲜人家?秦家母亲气得骂了媒人,说不用再费心了。
穿蓝布衫的媒人窝着一肚子火离开。
腿跑细了,自己还贴了车钱,结果两头落埋怨。
她啐了一口,决定再也不沾这档子事。
两家都没再找中间人。
可那根看不见的线,却像打了死结,怎么也扯不断。
年轻人还是借到了钱——不知从哪个工友裤兜里抠出来的。
他踩着月色去了秦家庄。
秦家人这次看清了站在院里的青年。
模样确实挑不出毛病。
到了这地步,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了。
媒人先前大概没说谎,否则不是砸自己饭碗么?
姑娘的母亲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彩礼要十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得添一台缝纫机。”
贾东旭走出村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
那几声软软的“东旭哥”
还在耳边绕着,像沾了蜜的丝线,缠得他胸口发烫。
他回头望了一眼土路尽头那间矮房,仿佛还能看见门边倚着的身影——朝他挥手时,袖口滑下一截白皙的手腕。
风一吹,路边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沉了。
缝纫机——这三个字突然从混沌的喜悦里浮出来,硬邦邦地硌在脑子里。
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裤兜,空的。
只有早晨出门时娘塞给他的半块烙饼,已经凉透了。
晚饭桌上,贾东旭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终于把话吐了出来。
话音还没落,对面“哐当”
一声——贾张氏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我的老天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