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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代表啊，这个港商的申请——您看材料补到什么程度了？省外经贸厅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两百万美金的项目嘛，上面很重视。”
苏云晚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
“刘所长放心。补充材料清单已经发下去了。十六项。等他们补齐了，我们第一时间报上去。”
“十六项？”刘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是不是多了点？别的项目好像没这么多——”
“别的项目没有两百万美金。”苏云晚的笑容不变。“越大的项目，审查越严。这是对外资负责，也是对特区负责。刘所长，您说对不对？”
刘所长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走了。
第二天。
一个自称“德利贸易公司驻深圳联络员”的年轻女人出现在管委会门口。
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风衣。头发烫了卷。脚上是一双进口的棕色尖头皮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
她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粤语韵脚。但用词极其精准。
“你好，我找苏云晚苏主任。我姓周。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德利贸易有限公司驻深圳联络处周婉仪”。
老蔡接待了她。给她倒了茶。聊了十分钟。
周婉仪没有提合资申请的事。她只是很礼貌地询问了特区的基建进度、产业规划、用工情况。每个问题都问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老蔡回来向苏云晚汇报的时候，用了一个他这辈子没用过的词——“这女的有段数”。
苏云晚放下铅笔。
“她问了什么？”
“问咱们的地皮审批走到哪一步了。问一号车间的日产量。问工人工资是按月结还是按件结。还问——”
老蔡犹豫了一下。
“问什么？”
“问您平时几点上下班。”
苏云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说了什么？”
“走之前留了一张请帖。”老蔡从口袋里掏出来。“说下个星期五，德利贸易在深圳迎宾馆办一场商务晚宴。请苏主任赏光出席。”
苏云晚接过请帖。
烫金边。繁体字。印刷精美。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手写签名——“黎秋兰敬邀”。
苏云晚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字迹纤细。右倾。力道均匀。受过英式书写训练的人才会写出这种字体。
“她在投石问路。”苏云晚把请帖放到桌上。
陆铮从门口走进来。他刚巡完工地。鞋上沾了一层黄泥。
“谁来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请帖。
“德利贸易的人。一个叫周婉仪的女联络员。”苏云晚把请帖递给他。“黎秋兰没有亲自来。她派人来摸底。摸我的工作规律，摸特区的运转节奏。”
“晚宴？”陆铮翻了一下请帖。“去不去？”
“去。”苏云晚说。
陆铮的眉头抬了一下。
“去。”苏云晚重复了一遍。“她约我，说明她想见我。她想见我——说明她对我的补充材料清单产生了压力。十六项补充材料已经让她不舒服了。但她不会打电话来抱怨。她会用一场晚宴来试探我的底线和弱点。”
苏云晚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简陋的衣架前。
衣架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是她每天穿的工作西装。另一件——是她离开北京那天晚上，用英国呢料亲手缝制的垫肩西装。
那件“战袍”。
她到蛇口以后一直没穿过。怕弄脏。怕扯坏。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
她伸手摸了摸衣服的肩线。呢料在指尖下面涩涩的。厚实。挺括。
“这件——”她自言自语。“该上场了。”
陆铮看了看那件西装，又看了看苏云晚。
“那我呢？”
“你？”苏云晚偏头想了一下。“你穿你那套六十五式军装。佩三枚一等功勋章。手表戴上。”
“百达翡丽？”
“百达翡丽。四万三的那块。”
陆铮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苏云晚笑了一声。轻轻的。
“陆铮，你放心。我不是去打仗。我是去看人。”
她把那件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
“黎秋兰花了三十年等这一刻。她不会草率。那场晚宴——才是她给我出的第一道真正的考题。”
苏云晚拿着西装走向窝棚。
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对了。你今天给我泡杯浓茶。我要把德利贸易在香港商业登记处的所有公开档案过一遍。五百万美金的注册资本、百分之四十的暗股、渣打的A级资信——这些东西的背后一定还藏着东西。”
“你要查到什么程度？”
苏云晚回过头。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查到我走进那间宴会厅的时候，比她更清楚她自己有多少钱。”
她走了。
陆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黄昏的光线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百达翡丽金表的表面反射着最后一缕夕光。
四万三千块。
他想起苏云晚第一次把这块表戴在他手腕上的那个晚上。在北京。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红蜡烛。红酒。收音机。
那天晚上她说——这是咱们事业的开始。
陆铮把衣袖拉下来。盖住表面。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给苏云晚泡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