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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县人民医院四楼的病房里,王刚的病床被摇到了半人高。
他四仰八叉躺在病床上,那条被打了石膏的腿高高吊着,露在外面的皮肤因为之前的烧伤涂满了紫药水。
李建军站在病房一侧,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
这里没有审讯室那种强光灯,没有焊死在地上的铁椅子,也没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圧感。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病床床头,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普通的探望。
如果病床上躺着的不是王刚,李建军的心情会松弛许多。
但王刚的嘴巴一刻都没停,全然没有审讯时泾渭分明的气氛。
“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王刚情绪激动的喊道:“你们派出所民警的心都是黑的!”
“你们说!是不是得了那个乡下人的好处!”
“要不然你们凭什么拉偏架?你们不帮我一个平江人,帮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啊?你们警察平时都是这么办事的?”
王刚声音越来越大,楼道里偶尔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病房里探头探脑。
李建军全程双手插兜冷眼旁观,没急着出声打断。
干了快二十年刑侦,他见过的罪犯形形色色,但像王刚这样的思维逻辑,依然让他觉得极其可笑。
在王刚那套狭隘的世界观里,警察如果不帮他这个本地人去揍乡下人,那就是收了黑钱。
仿佛整个公检法系统都在针对他王刚。
这种单向的被迫害妄想,让王刚自动把所有穿警服的人都划到了他的对立面。
李建军心里很清楚,如果硬碰硬对方绝对会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把他从这种对立情绪里引开,今天的审讯就根本无法进行。
站在李建军身后的刑侦大队一中队队长王建山是个暴脾气。
他看着王刚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建山往前跨了一步,那魁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大半个窗户的光线。
他着病床上的王刚,沉声喝道:“王刚,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咱们平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李建军!”
“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
“还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王建山本是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法盲给镇住。
但他显然低估了王刚的轴。
王刚不仅没被这名头吓住,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在他看来,既然民警对他有不公,那必定所有警察对他都不好。
况且他现在是横下了心,连死都不怕了,自然不准备和任何警察合作。
“大队长?大队长怎么了!大队长就能随便欺负老百姓了?!”
王刚扯着嗓子嚎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凸出,“你们不用拿大官来压我!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今天就是来给我定罪的对吧?说我有罪啊!”
他一边疯狂地叫嚷着,一边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一把抓住了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
“只要你们敢说我有罪,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还怕你们什么大队长?!”
“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
王建山被气得够呛,刚想上前按住他,却被李建军抬手拦住了。
李建军不仅没生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拉过病床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对派出所的民警有看法,有怀疑。”
李建军语气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居高临下,“我理解你的心情。”
这句话一出来,王刚正准备发力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李建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在王刚思维逻辑里,穿警服的都是来整他的。
他已经做好了和全天下死磕到底的准备。
可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刑侦大队长,竟然没有拍桌子骂他,反而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理解你的心情?
听李建军说出这句话,王刚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当官的肯听他讲话了,终于有一个人觉得他王刚是占理的了。
既然是个讲理的警察,那他王刚作为一条好汉,自然也肯给面子听对方讲两句。
“你……你真的理解?”
王刚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语气里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甚至带上了一些委屈。
“当然。”
李建军点点头,“如果不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我一个刑侦大队长,大老远跑到医院来干什么?”
“咱们一件一件事地捋。”
“你放心,今天我坐在这里,就是听你说的。”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咱们把话说透了,我才好替你做主,对不对?”
王刚连连点头道,表情乖巧的像是一个小学生:“对对对,我保证说实话!”
李建军眼神温和,他微微前倾了一些角度。
“放火那件事,是昨天发生的对吗?”
李建军问的并不多,像是在确认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王刚没有任何犹豫,很干脆的点了点头:“是,前天。”
李建军继续问:“火势起来的时候,也烧伤了被你抱住的民警,对吗?”
王刚依旧回答的很痛快:“对,谁让他当初非要拦着我!”
李建军语速放慢了一些:“如果不拉开,你觉得那个民警会死吗?”
王刚嗤笑一声,他看着李建军,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那肯定啊,火一上来神仙也难救。”
李建军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当时为啥要抱着民警一起死呢?”
这个问题抛出来,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刚看着李建军,仿佛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遭到了质疑。
“为什么?因为我要和他同归于尽啊!”王刚咬着后槽牙,充满了恨意。
李建军微微挑了挑眉毛,继续引导道:“你真的一定要和他同归于尽吗?”
“王刚,狠话千万不要说,同归于尽这种事情,真敢这么做的人不多。”
“你当时确定不是只想吓唬吓唬他,结果不小心玩砸了吗?”
李建军几个反问抛出来,仿佛一下子戳中了王刚脆弱的自尊心。
他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愤慨。
“你怀疑我只是用嘴巴讲?不敢真做?!”
王刚红着脸朝着李建军咆哮道:“我王刚是这种胆小鬼吗?”
“我告诉你,我那天走出门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指着自己胸口,唾沫星子横飞:“我出门专门写了一封遗书给我妈,那封遗书就放在床头柜上!”
李建军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继续听着。
“那汽油是我专门跑去买的,买了两公升,装在一个可乐瓶子里。”
王刚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展示战利品一样继续加码。
“当时我抱着那个民警,他肯定挣扎不掉。”
“之所以后来让他跑了,只是因为我当时腿上有石膏!”
一番话说完,王刚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李建军:“这三条证明摆出来,你还怀疑我王刚没种吗?!”
“行,我信了。”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裤脚,语气十分平淡。
“你确实有种。”
“建山,你在这儿看着他。”李建军头也不回的吩咐道,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王刚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终于得到了认可。
哪怕这个认可来自于一个警察。
李建军快步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他拨通了江源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起。
“江源,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李建军直接切入正题。
“李队,加油站的口供已经拿到了。”
“那个可乐瓶的瓶身上也有他的指纹。”
“干的漂亮!”
李建军看着楼梯间灰白的楼梯:“这小子刚才为了显摆自己不怕死,把老底全掀了。”
“他还交代了一个情况。”
李建军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一些:“王刚家里有一封他写的遗书,放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
“你们务必要赶到他家里拿到这封信,这是关键证据!”
“明白!”
江源干脆利落的回答道:“我们这就出发!”
挂断电话,李建军站在楼梯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所有的客观证据和主观供述都已经齐活,这个案子基本可以做成铁案了。
此时此刻,李建军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王刚为什么非要烧死永隆山派出所的那个民警?
究竟是多大的利益冲突,能让一个人产生如此极端且疯狂的报复心理?
李建军转身走回病房。
一推开门,王刚正躺在床上,他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还在回味自己刚刚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看到李建军回来,他的眼神甚至亮了几分。
李建军走回病床前,重新拉过椅子坐下。
“王刚啊,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基本了解了。”
李建军开口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你跟派出所闹到这个地步,最初的起因,不就是为了赔偿吗?”
“你具体跟我说说,你对于赔偿的具体要求到底是什么?”
一提到赔偿,王刚又来了劲。
以前在派出所吵着和人说都没人搭理他,现在堂堂刑侦大队长竟然主动询问,这真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李大队,您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王刚试图坐直身子,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开始详细说明自己为什么要赔偿。
“首先,那个乡下人田诚租我的房子,我涨房租怎么了?”
“那是我的房子!他不给钱还跟我动手,这难道不是他先挑事?”
“派出所的人来了,不仅不抓他,还拦着不让我还手!”
王刚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舞:“这还不算完!他们非要把我带回派出所。”
“我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我跳车有错吗?”
“我这腿是在他们的车上摔断的!他们难道不该负全责?”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当时那个田诚打架的时候,在我的腰上狠狠捶了一拳!我现在的肾肯定被打坏了!”
“我要求赔两万五,那是因为我要去大医院换个好肾!两万五,一分都不能少!”
他洋洋洒洒地讲着,讲得口干舌燥却又激情澎湃。
这套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逻辑,正好反映出这一系列足以毁掉几个家庭的恶性事件,其起因完完全全就是他的无理取闹。
然而,病床上的王刚依然认识不到自己的问题。
他甚至还以为自己这是有种的体现,讲得滔滔不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法律意识。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因为他知道,对于这样一个人,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已是多余。
每一件事,他都是受害者。
每一件事,都有人故意害他。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棵被风吹来吹去的草。
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等王刚终于说累了,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透的水,李建军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王刚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李建军点了点头,“不过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
“那条腿是你自己跳车摔断的,医生也说了你的肾没有事。“
“这个,你不能赖在派出所头上。“
王刚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李建军又补了一句。
“但其他的,我帮你问问。“
王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李建军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王建山又跟了上来。
“李队,你真要帮他问?“
李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帮他问什么?“
“那您刚才......“
“我不这么说,他能让我走?“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现在躺在病床上,浑身烧伤,腿也断了。“
“我跟他拍桌子瞪眼,万一他一激动拔了输液管,死在这儿,算谁的?“
王建山不说话了。
李建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这种人,你跟他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也不行。“
“只能顺着毛捋。“
“让他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倒干净了,他自己就消停了。“
王建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说的那些......“
“哪些?“
“就是......他觉得自己有理的那些。“
李建军把烟塞回烟盒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窗户。
“他觉得有理就有理吧。“
“法律不看他怎么想。“
说完,他迈步往楼梯口走去。
走廊里只剩下王建山一个人,他站在病房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王刚断断续续的嘟囔声。
他在抱怨医院的饭太稀,馒头太硬,护士换药太疼。
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商量好了专门来欺负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