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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娇的落网,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安静。
没有警匪片里那种惊心动魄的追车,也没有在火车站广场上大呼小叫的追逐。
东阳市长途汽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像是一锅沸腾的粥。
刘美娇就是在这锅粥里被捞出来的。
在此之前,她在东阳市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宾馆里呆了两天。
警方到最后也不知道刘美娇为什么没有在蒋胜杰通缉的那一刻离开东阳,也不知道她在宾馆的这两天在想什么。
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踏入长途汽车站时,她并不知道经侦大队的网早已罩在了她的头顶。
“票还有吗?”刘美娇站在售票窗口前,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
“几张?”售票员头也没抬。
“一张。”
就在售票员将车票从窗口递出来的瞬间,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刘美娇的身后。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跨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刘美娇对吧。”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跟我们走一趟。”
刘美娇的身体在被触碰瞬间变得僵硬。
她木然地低头看了一眼钳住自己的手,然后顺从地跟着两名便衣走出这片喧嚣。
东阳市公安局,审讯室。
门被推开,林越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
林越并没有一上来就开始审讯,而是先用目光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姓名。”林越公事公办地开口。
“刘美娇。”
“年龄。”
“二十七。”
例行的身份核实结束后,林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美娇。
“刘美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既然能把你从汽车站请到这儿来,你这心里应该有点数吧?”
林越盯着她的眼睛:“认识蒋胜杰吗?”
听到蒋胜杰的名字,她的眼神出现了游移。
这种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她便咬了咬下唇抬起头迎上林越的目光。
“不认识。”刘美娇回答得很快。
林越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生意。
在审讯这门手艺里,谎言的成色是分等级的。
那种面对突发提问,连磕巴都不打就能把谎话说圆的人,是受过反审讯训练的老油条。
而像刘美娇这种先是眼神闪躲,经过短暂心理建设后才给出否定答案的,简直就是在脑门上贴了我在撒谎四个字。
对方越是急于撇清关系,越说明这两人之间的猫腻深得见不到底。
林越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逼问。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面前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的缠线,从里面抽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根卷发棒。
林越靠回椅背上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再次问道:“这玩意儿是你的吧?”
那是蒋胜杰有一次去南方跑生意,专门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她平时爱美,每次去蒋胜杰那儿都会用这根卷发棒打理头发。
可现在,这件私人物品就这么摆在审讯桌上。
刘美娇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垂下头开始沉默。
林越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
这女人不是那种经过大风大浪的悍匪,她的心理防线远比想象中脆弱。
他身体再次前倾,声音放缓了一些。
“刘美娇,咱们来算笔账。”
林越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今年二十七岁,家里有个经常对你拳打脚踢的丈夫马报桥,还有一个孩子。”
“你这种日子过得没盼头我都理解。”
“警察也是人,知道这世道有些女人活得不容易。”
林越叹了口气,“所以,你跟了五十多岁的蒋胜杰。咱们抛开道德作风不谈,单说现实的。”
“你一个年轻女人跟一个能当你爹的老头子勾搭在一起图什么?”
刘美娇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颤抖着,林越的话像是一把刀,一点一点割开她拼命想要掩饰的自尊。
林越的语调陡然拔高了一度,“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局势!”
“他现在已经被全市通缉,名下的财产全都被公安机关查封。”
“他现在就是一条只能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你以为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给你大把的钞票?”
林越冷笑一声,“别做梦了。”
“他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你需要的东西了。”
这是击垮对方心理防线最有效的武器。
林越很清楚这种基于利益结合的男女关系有多么脆弱。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才是人性的底色。
只要把蒋胜杰现如今的穷途末路扒开给她看,让她明白跟着那个老头子只有死路一条,她自然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刘美娇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越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不在掌控之中的沉默。
林越的语气冷硬了几分,他决定下最后的猛药,“刘美娇,我不为难你,咱们不妨把话说透。”
“这个案子里蒋胜杰是主犯。”
“而你充其量也就是个知情不报的边缘角色。”
“我们的重点是抓蒋胜杰,不是你。”
林越靠回椅背上:“你只要乖乖配合我们就算你有立功表现,走完程序,你该回家抱孩子就回家抱孩子,没什么大事。”
林越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逼仄的审讯室里炸响:“但你要是还看不清形势,非要在这儿负隅顽抗。”
“那性质可就变了!”
“包庇罪、窝藏罪,哪一条拿出来不够你喝一壶的?”
“到时候判你个三年五载的牢狱之灾,你那孩子谁管?”
“你那个赌鬼丈夫会管吗?”
“等你从大牢里出来,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林越站起身看着她。
“何苦呢?”
背叛一个已经自身难保的蒋胜杰,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而且还能换来她平安无事。
可刘美娇要是继续垂死挣扎,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把自己也置于险境。
“刘美娇,这笔账不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算吧?”
旁边的年轻民警停下了笔,紧张地看着刘美娇的反应。
林越的这番话,可以说是把利害关系剖析到了极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知道该怎么选。
刘美娇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通红,之前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她看着林越,嘴唇微微动了动:“好。”
林越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熬不住了。
“我配合你们。”
刘美娇语速缓慢的说道:“他前两天联系过我。”
“他说风声太紧,东阳待不下去了。”
“他让我收拾点东西,准备带我一起走。”
“我们约好下个礼拜二的上午十点,在佳宁市的长途汽车站会面。”
“到时候他会带我走。”
林越立刻坐回椅子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佳宁市长途汽车站?你确定?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确定。”
刘美娇点了点头,眼神直视着林越,“他说佳宁市那边他熟,让我等他,他到了会主动来找我。”
林越并没有对刘美娇的话产生半点怀疑。
在他看来,一个普通妇女,在经历了刚才那番直击灵魂的利弊分析后,根本没有胆量去编造一个如此详尽的谎言来戏弄警方。
这不符合人性的趋利避害本能。
“好!”林越一拍桌子,转头对记录的民警说道,“把她刚才说的,一字不落地记下来!让她签字画押!”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审讯室。
目标,佳宁市。
……
下个礼拜二。
凌晨四点半,东阳市公安局大院里,几辆挂着地方牌照的民用车辆驶出大门,趁着夜色一路疾驰,直奔一百多公里外的佳宁市。
林越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这次抓捕行动,经侦大队可以说是精锐尽出。
早晨六点,天色刚蒙蒙亮。
佳宁市长途汽车站。
林越坐在停在车站广场外围的一辆旧桑塔纳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汇报就位情况。”林越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道。
“一组在候车大厅一层就位。”
“二组在候车大厅二楼休息区就位。”
“三组在检票口附近待命。”
“四组守住车站后门出口。”
“五组在售票处排队区,一切正常。”
五个小组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只要蒋胜杰敢踏进这个车站半步,这张网就会瞬间收紧,让他插翅难逃。
“稳住。”
林越盯着手表上的指针,“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大家注意隐蔽,不要长时间盯着同一个人看,遇到突发情况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车内恢复了安静。
按照林越制定的计划,这次行动的核心诱饵自然是刘美娇。
计划很简单,也很直接。
如果蒋胜杰出现,无论他从哪个方向来,只要他试图靠近刘美娇,埋伏在周围的便衣就会立刻收网。
“林队,诱饵进场了。”对讲机里传来一组的汇报。
林越探出身子,目光锁定在车站的大门口。
晨光中,刘美娇拎着一个旅行包走出了出口。
她脚步平稳的走向了预定位置。
时间开始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七点。
八点。
九点。
候车室里的旅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发往各地的班车信息。
林越坐在车里,手里的烟盒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二组,二楼什么情况?”林越忍不住按下对讲机。
“报告林队,一切正常。目标人物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期间去了一次卫生间,我们的人跟着进去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靠近。”
九点半。
距离约定的十点只剩下半个小时。
林越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在经侦大队干了这么多年,抓过不少狐狸,但他知道越是接近收网的时刻,变数就越大。
像蒋胜杰这种老贼,绝对不会像个愣头青一样准时准点地出现在碰头地点。
他一定会提前在周围某个隐蔽的角落观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会现身。
“各小组打起精神,目标随时可能出现!”林越在对讲机里下达了最后的动员令。
十点整。
车站大厅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电子蜂鸣。
没有任何动静。
甚至连一个多看刘美娇两眼的男人都没有。
十点半。
十一点。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依旧,但汇报的内容全都是“无异常”。
林越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对劲。
如果蒋胜杰真的打算带刘美娇走,就算他再谨慎,迟到了一个小时也总该露个面。
但是什么都没有。
“林队,还要继续等吗?”
“二楼这边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在这儿坐了快四个小时,已经引起清洁工的注意了。”
是继续死等,还是改变策略?
林越咬了咬牙,下达了第二套方案的指令:“小陈,带着目标下楼去售票处转一圈,然后直接去检票口。”
“动作自然点,就装作没等到人,准备自己坐车走。”
“明白。”
三分钟后,林越在车里看到刘美娇和小陈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她们在售票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向了检票口的方向。
刘美娇的步伐依旧那么平稳。
她没有回头张望,没有四处搜寻那个本该出现的身影,甚至连一丝失望或者焦急的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就那么神色自若地走着。
一直走到检票口的铁栅栏前,依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阻拦,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一切都平静得让人绝望。
蒋胜杰,压根就没有出现。
林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一阵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抓起对讲机,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各组注意。”
林越的声音冷硬,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任务取消。”
“全体撤退!”
推开车门,林越大步流星径直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快,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周围几个提着行李的旅客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路。
小陈正带着刘美娇从检票口的侧门退出来,准备往预定的撤离点走。
林越几步跨到她们面前,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去路。
林越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刘美娇的脸上。
车站外不知何时刮起了一阵冷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脚下打转。
林越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此刻的林越语气出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愤怒。
“你一直在骗我们,对吧?”
她没有辩解。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林越,没有说话。
林越看着她那副笃定的神色,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警方结结实实地上了这个女人的当!
如果蒋胜杰真的约了她在这里碰头,当约定时间过去,她绝对不可能是这副反应!
她应该会慌乱,会焦急,会害怕蒋胜杰是不是已经落网,会担心警察是不是认为她在耍花招而严惩她。
可是她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表现得太从容了。
这种从容,不是因为她演技好,而是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剧本是假的。
蒋胜杰根本就不会来佳宁市汽车站!这里压根就没有什么接头计划!
“好,很好。”林越咬着牙,怒极反笑。
他看着刘美娇,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
但他实在想不通。
这在现实逻辑里完全是一个死结。
林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包庇、窝藏重大经济犯罪嫌疑人!”
“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下半辈子开玩笑!”
面对林越的质问,刘美娇依然保持着沉默。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抬着下巴,眼神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刺痛了林越的眼睛。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人。
在这个人声鼎沸的长途汽车站。
这个干了十几年经济侦查的汉子,第一次觉得人心这玩意儿有时候比那些假账本还要错综复杂。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