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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驾驶的桑塔纳后挡风玻璃早就碎成了渣,冷风呼呼从这里往里灌。
但两人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砰!”
疤脸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后面紧追不舍的警车又放了一枪,试图阻碍追击他们的警车。
这五连发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弹壳蹦出来,落在脚边的帆布包上。
行车中射击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情况下,完全就是刮彩票,打中哪算哪,这一枪并没有打中轮胎,只是在警车的引擎盖上擦出一串火星。
后面的警车稍微打了个方向,依然死死咬住不放,侧面的路口又有两辆警车包抄了过来。
“大哥!没子弹了!”
驾驶座的老三摸了一把兜里的子弹袋,空空如也,心里有些绝望,枪和子弹现在是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东西,没了这些,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疤脸手里这把五连发猎枪威力极大,给追击的警察制造了不少麻烦,但是这把枪就好比是个吞金兽,刚才那一通乱打,早就把存货打光了。
疤脸狠狠把枪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仿五四手枪,拉动套筒上膛。
“别他妈废话!开你的车!”疤脸吼道。
老三肾上腺素飙升,他满头大汗,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哆嗦。
“往哪开啊大哥?到处都是警察!”老三带着哭腔,不知所措。
车子在固原县并不宽敞的马路上横冲直撞。
疤脸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警灯闪烁成一片红蓝色的海洋,警笛声尖锐得让人脑仁疼。
他不想死。
哪怕手里已经沾了人命,哪怕知道被抓住了就是一颗花生米的事儿,但那种求生的本能依然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包里的钱是拿命换来的钱,一分钱都还没花出去。
就这么死了?
实在是不甘心啊。
“往东南走!”疤脸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是他前几天踩点时留意到的一个地方。
“东南?”老三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侧倾,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摩擦声。
“那边是大市场啊!人多车多,进去就堵死了!”
“少废话!就去那儿!”
疤脸眼睛通红,“那边有条步行街,车进不去,警察的车也进不去!”
老三不敢违拗,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冲向东南方向。
此时,警方对讲机里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很多人都为这一天做了太多的准备,可当其真正发生的时候,再多的准备都显得有些不太够用。
“各小组注意!嫌疑车辆向东南方向逃窜!
“正在接近商业街区域!”
“三组、四组在前方路口设卡!务必拦住!”
“注意安全!嫌疑人有枪!重复,嫌疑人有枪!”
一条条焦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在通往步行街的必经之路上,两辆警车已经横在了路中间,三名民警依托车门作为掩体,手中的微冲已经打开了保险。
仔细观察,警察握着枪的手也是有些颤抖的,越是在这种紧急关头,越会感到恐惧和紧张。
地面上,一条布满钢钉的阻车带刚刚铺开,可以瞬间刺破轮胎,阻止车辆前进。
“来了!”一名民警看着远方不断逼近的两道光柱,握着枪的手又紧了紧,甚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乱晃,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迅速逼近。
设卡民警举起喇叭,不断厉喝道:“停车!立刻停车!否则开枪了!”
“大哥!前面有路障!”老三看清了那排钉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踩刹车。
“别停!冲过去!撞开旁边那辆蹦蹦车!从人行道走!”疤脸咬着牙喊道,他知道一旦速度降下去就完了,警察手里的微冲可以把这辆车瞬间打成筛子。
只有咬牙冲过去,他们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不远处就是步行街了,他们必须冲过去,只有闯过这道防线,他们才能活!
狭路相逢!
老三被逼到了绝境,眼一闭,心一横,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
桑塔纳没有撞向警车,而是失控般地冲上了路牙石。
底盘在路牙石上剧烈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但这辆破车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抛锚,而是歪歪扭扭地绕过了阻车带,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砰!砰!砰!”
身后的民警果断开火。
子弹击碎了桑塔纳的尾灯,但并没有击中油箱或者轮胎,桑塔纳冲卡的速度太快,想要精准命中那得是千里挑一的射手。
“该死!让他们跑了!”设卡民警气得一拳砸在车顶上。
“追!快追!”刚才恐惧的心理已经在交手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了,所有警察都清楚一个道理,再让两人乱窜,后果只会越来越严重!
小巷子尽头,就是固原县最热闹的步行街。
路两边全是摆摊的商贩,有卖衣服的、卖磁带的、卖烤串的,这里是固原县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很多人都喜欢在这里摆摊做生意。
这些小商贩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此时他们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黑色的桑塔纳一头撞在了步行街口的石墩子上。
车头瞬间凹陷下去,冒起一股白烟。
“下车!拿钱!”疤脸一脚踹开车门,手里紧紧抓着那个帆布包,另一只手提着枪,跳下了车。
老三也顾不上疼了,跌跌撞撞地爬出来。
“跑!往人堆里跑!”
疤脸吼了一声,率先冲进了步行街。
步行街上的群众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们对于突如其来的骚乱反应总是滞后的。
他们只看到两个满脸是血、神情狰狞的男人冲了进来,后面紧跟着响起了警笛声。
“啊!有枪!”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有的往店里钻,有的往胡同里挤。
“让开!都让开!”
疤脸举着枪,对着天空就是一下。
“砰!”
枪声在步行街上方回荡,吓得几个胆小的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身后的警察已经追了上来,他们也纷纷选择了弃车徒步追击。
“站住!警察!放下武器!”
追在最前面的民警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五十米。
“大哥!甩不掉啊!”老三喘着粗气,他腿本来就软,现在更是跑不动了。
疤脸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鸷。
这里的地形虽然复杂,但警察咬得太紧了,再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围住。
他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
是他拿命换来的。
但如果命没了,钱还有什么用?
疤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三,想活命吗?”
“想啊大哥!”
“那就别心疼了!”
疤脸猛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他抓起一大把钞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天空猛地扬了出去。
疤脸一边跑,一边疯狂地从包里抓钱往外撒。
漫天飞舞的钞票,纷纷扬扬地落在步行街拥挤的人群头顶。
这一幕太震撼了。
那是钱。
是真金白银的钞票。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钱的年代,这一把撒出去的,可能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原本惊慌失措的人群,在这漫天钞票雨前,突然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巨大的骚乱。
“钱!真的是钱!”
“抢啊!”
贪婪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无数双手伸向天空,无数人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钞票。
有人为了抢一张钱推搡起来,有人踩着别人的手背去够那红色的纸片。
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别捡!都别捡!那是赃款!趴下!都趴下!”
追击的民警急红了眼,拼命大喊。
但在金钱的诱惑面前,警察的喊话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人群彻底失控了,像一堵厚厚的人墙,死死地挡在了警察和悍匪之间。
民警们根本挤不过去,更不敢开枪,生怕误伤了这些疯狂的群众。
“该死!该死!”
带队的刑警气得直跺脚,眼睁睁地看着疤脸和老三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掩护下,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消失不见。
“呼叫支援!封锁周边所有出口!他们跑不远!”
步行街上,钞票还在飞舞,人们还在疯狂地争抢。
这一夜,人性的贪婪与罪恶的狡诈,在固原县的街头上演了一出荒诞的闹剧。
……
凌晨一点。
固原县公安局专案组指挥部。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砰!”
刘水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混蛋!这帮混蛋!”
他红着眼睛,不甘的说道:“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抓住他们了!”
现场传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悍匪在眼皮子底下溜走,还利用群众制造混乱,这对警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吴军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支烟,却忘了点,烟嘴已经被捏扁了。
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从平江到固原,从案发到现在,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高强度的体力透支,正在一点点吞噬着这位老刑警的身体。
他的腹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狠狠地攥着他的肝脏。
这种疼不是今天才有的,但这几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平时吃点药还能压一压,但现在,药似乎也不管用了。
“吴支,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坐在旁边的专家崔浩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吴军摆了摆手,想说没事。
但他刚一张嘴,一股腥甜的味道就涌了上来。
“没……”
话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吴支!吴支!”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江源和刘水庆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然后,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快!叫救护车!”
指挥部里乱作一团。
江源冲上去扶住向后倒去的吴军,只觉得怀里的身躯滚烫,透过衬衫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温度。
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来。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会议室,给吴军挂上氧气,抬上车。
江源跟着上了救护车。
看着昏迷不醒的吴军,江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医院急诊室外。
江源、刘水庆等人焦急地等待着。
半个多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他缓缓摘下口罩,神情严肃。
“患者急性肝坏死,转氨酶高得吓人,已经超过正常值几十倍了。”
他知道吴军是谁,也知道这个消息说出来对众警察来说是个多大的打击,但他此时此刻是个医生,必须要对他的患者负责。
医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这是长期劳累加上本身就有肝病基础导致的爆发。”
“必须马上住院治疗,绝对不能再工作了,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这么严重?”刘水庆愣住了,这个结果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还是送来得及时。”
医生叹了口气,“要是再晚几个小时,可能就得准备后事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吴军倒下了。
这意味着,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专案组,在最需要雷霆手段的时候失去了大脑。
而那两个手里有枪的悍匪,正潜伏在黑暗中,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獠牙。
群龙无首。
这是众民警的至暗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