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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你怎么来了?(第1/2页)
谢远明到建州那日,正赶上开春后第一场雨。
他从京城一路南下,走了二十多天。
出京城时还是早春,路两旁光秃秃的,到了建州地界,道旁的柳树已经抽了嫩芽,田埂上也有农人在翻地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背着一个旧包袱,里头只有两身换洗衣裳和几块干粮。
侯府二爷的排场,他一样都没带。
临走前周氏塞给他的银票,他贴身收着,一路上没怎么花。
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简单的饭菜,有时候赶路赶急了,就在路边啃两口冷馒头。
它就是故意让自己回到最初的样子。
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去!
到了建州城门口,他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城门上头的匾额。
建州城。
乔望年死在这里。
乔雪梅和谢远舶在这里害人。
乔晚棠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年,替三弟撑着赈灾的事。
而他谢远明,那时候还在京城喝酒闹事,跟柳眉牵扯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策马进城。
建州城比他想象的要大。
街市热闹,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人,有蹲在路边卖菜的老妇。
去年那场灾好像已经过去了,可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
街角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脸上菜色未褪。
城西那片空地上,还搭着粥厂的棚子,只是如今已经没人排队了。
谢远明找了间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在城东一条巷子里,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人很和气。
谢远明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他先去了府衙。
衙门口两个差役站着,谢远明上前拱了拱手:“两位差爷,我想打听个人。”
差役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人?”
“姓谢,名远舶,京城口音,四十来岁。去年来过建州,后来不见了。”
差役想了想,摇头:“没听过。”
谢远明又描述了一遍谢远舶的长相,高矮胖瘦,脸上有什么特征。
差役还是摇头,说去年建州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哪记得住。
谢远明没辙,退了出来。
他又去了几家车马行。
建州城里有三四家车马行,跑长途的,跑短途的,他都问了一遍。
有个车马行的伙计说,去年好像见过一个京城来的中年男人,坐车去了城北的镇上,可后来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
谢远明问:“城北哪个镇?”
伙计想了想:“好像是叫青山镇。”
谢远明记下了。
他又去了几家客栈、酒肆、茶楼。
拿着谢远舶的画像,逢人就问。
那画像还是他从侯府书房里翻出来的,是谢远舟收着的旧物,画得不算精细,可五官轮廓都在。
问了两天,没有确切的消息。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记不清,有人说可能是这个人,又可能是那个人。
第三天傍晚,他走得累了,在城西一家小酒馆里坐下。
酒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坐了大半。
他点了壶酒,要了碟花生米,一个人闷头喝。
旁边桌上有两个贩布的商人在聊天,一个胖些,一个瘦些,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
胖商人喝了口酒,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去年那场灾,差点出大事。”
瘦商人问:“什么事?”
胖商人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买通了当地的里正,阻挠赈灾放粮。粥厂开不下去,粮仓里的粮发不出来。后来查出来,是京城来的一个姓谢的,还有个女的姓乔。”
谢远明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
他侧耳去听。
瘦商人问:“姓谢的?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谢什么舶,记不太清了。那姓乔的,是他媳妇。”
谢远明把酒碗放下,凑过去,朝那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兄台,方才说的那姓谢的,你们可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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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商人看了他一眼,有些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远明道:“实不相瞒,我是从京城来的,家里有个远房亲戚,走失了一年多。姓谢,名远舶。听两位方才说的,像是我那个亲戚。”
胖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谢远明穿着旧布衫,风尘仆仆的,看着倒不像官府的人。
胖商人便松了口:“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人说的。只听说那姓谢的阻挠放粮,事情败露之后就跑了,至今没抓着。”
谢远明又问:“那姓乔的呢?”
“姓乔的是他媳妇,两口子一块儿跑的。”
谢远明沉默了一息。
他坐回自己桌上,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了。
他大哥,阻挠赈灾放粮。
他想起三弟和三弟妹,为了赈灾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想起那些饿死的灾民。
他又想起谢远舶小时候,在谢家村的时候,大哥虽然自私,可也没坏到这个地步。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谢远明又要了一壶酒。
他喝着酒,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
谢远舶是他的亲大哥。
从小一起长大的。
虽然大哥自私,虽然大哥有时候不地道,可到底是亲兄弟。
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大哥会做出这种事。
阻挠赈灾放粮,那是要饿死人,丧尽天良的事啊!
谢远明把第二壶酒也喝完了。
他回到客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找还是不找?
他娘说,若是活着,送到庙里去忏悔。
可大哥犯了这么大的事,害了那么多人,送到庙里就能赎罪了?
他娘说,大哥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那些被饿死的灾民,谁身上掉下来的?
谢远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又想起三弟。
三弟从小就不爱说话,闷头干活。
后来去打猎,去当兵,一步一步熬出来。
谢家能有今天,全靠老三和老三媳妇撑着。
可大哥做了什么?
他在背后捅刀子,害老三,害三弟妹,害乔望年。
谢远明忽然觉得,自己跟大哥,其实是一路人。
都自私。
都只顾自己。
谢远舶害人,他谢远明呢?
他在京城喝酒闹事,跟张玉兰和离,跟柳眉牵扯不清,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他也没比大哥好到哪里去。
他闭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四天,他又去打听。
这回他打听得更细了。
他找到了城北青山镇,在镇上问了一圈。
有个老农说,去年确实有个京城来的中年男人在镇上住过一阵子,后来走了。
老农还记得,那人穿得不错,可说话刻薄,跟镇上的人合不来。
谢远明又问:“他去了哪儿?”
老农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往南边去了。”
谢远明在镇上待了一天,又回了建州城。
他坐在客栈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他大哥做了太多恶事。
他站起身,回了客栈,收拾好包袱。
他不想找了。
找到了又怎样?
他没法把谢远舶送到庙里去,也没法让他赎罪。
他只能把他交给官府,或者交给三弟。
第五日一早,谢远明背着包袱下了楼,准备去结账。
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吃早饭。
他低着头往柜台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二爷。”
谢远明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
柳眉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有脂粉。
她瘦了些,也黑了些。
桌上还放着一个包袱,看样子刚到不久。
谢远明愣在原地,“你……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