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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儿臣这『清扫』现场的效率,不太满意吗?」
赵长缨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虚弱的无力感。
但听在乾皇赵元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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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没有回答。
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跨出御书房门槛的那条腿,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眼前的一幕,把这位大夏帝王脑子里对「战争」二字的所有概念,揉碎了。
扔在地上。
还狠狠地踩了两脚。
他以为的救驾,是什麽样子的?
是禁军将士们浴血奋战,死战不退。
是刀剑相交的铿锵声,是战马嘶鸣的悲怆。
是残肢断臂,是血流成河。
这才是冷兵器时代的最高礼仪。
这才是皇权更迭时该有的惨烈和壮悲。
可是现在?
没了。
什麽都没了。
赵元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呼吸彻底停滞。
御书房外,那堵象徵着皇家威严丶厚达三尺的红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豁口。
边缘的砖石呈现出一种被恐怖高温融化后的琉璃状。
漆黑。
狰狞。
广场上那铺得平平整整的汉白玉地砖,此刻全变成了稀烂的碎石子。
上面布满了履带碾压过后的深深沟壑。
这哪是打仗?
这简直是被犁地机来来回回犁了十几遍!
「这……这……」
赵元乾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没闻到预想中刺鼻的血腥味。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股极度刺鼻的硝烟味。
还有令人作呕的焦糊烤肉味。
没有尸横遍野。
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有的,只是满地的黑灰。
和零星散落的丶完全看不出形状的废铁烂甲。
以及……
铺满整个广场的,金色。
赵元缓缓低下头。
在火把和尚未熄灭的残炎映照下。
整个御书房外的广阔空地,仿佛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那是由数以百万计的黄铜弹壳铺就的金色地毯!
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火光下闪烁,刺得赵元眼睛生疼。
李莲英扶着皇帝,脚下一软。
踩在了一堆弹壳上。
「哗啦。」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李莲英吓得一个哆嗦,直接跪在了那堆弹壳里。
膝盖硌得生疼,他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小心脚下啊,父皇。」
赵长缨适时地伸出手,虚扶了老皇帝一把。
他咳嗽了两声,用带血的帕子捂着嘴,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兄弟们救驾心切,火力猛了点。」
「这铜壳子还没来得及扫,有些滑脚。」
赵元僵硬地转过头。
看着这张沾着「鲜血」丶惨白虚弱的脸。
火力猛了点?
这他妈叫猛了点?!
这叫寸草不生好吗!
赵元的目光越过满地弹壳,看向了停在广场中央的几个庞然大物。
那是几台T-34坦克。
庞大的钢铁身躯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柴油发动机虽然已经熄火。
但那粗壮的炮管和厚重的倾斜装甲表面,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热浪。
履带的缝隙里,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和肠子。
它们就像是几头刚刚饱餐一顿丶正在打盹的远古凶兽。
冷酷。
残暴。
不可战胜。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旁边。
几十个身穿黑色特种作战服的神机营士兵,正散漫地靠在装甲上。
有人在用军壶里的冷水浇着发红的枪管。
「呲啦」一声,白汽升腾。
有人甚至从兜里摸出菸卷,凑到还在燃烧的木柱子上点火。
那种视皇权如无物丶视杀戮如饮水的松弛感。
比漫天炮火还要刺痛帝王的眼睛。
「那……那就是……」
赵元指着坦克,手指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那就是你折腾出来的……农具?」
「对啊。」
赵长缨连连点头,一脸的诚恳与自豪。
「这是最新款的全地形履带式松土机。」
「您看,这汉白玉广场虽然硬,但咱这机器一过去,松得可匀称了。」
「儿臣寻思着。」
「既然二哥想重振大夏,那肯定得先从种地抓起。」
「这不,儿臣就带着兄弟们,来帮他松松土。」
赵元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一口老血差点直接喷出来。
松土?
你把老子的皇宫当菜地犁了,你管这叫松土?!
但赵元骂不出来。
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丶深入骨髓的悲哀,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
他站在满地金灿灿的弹壳上。
看着那些散发着热浪的钢铁巨兽。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他赵元,大夏的皇帝,九五至尊。
他引以为傲的底气是什麽?
是几十万披坚执锐的皇家禁军。
是那些高来高去丶飞檐走壁的大内高手。
是世家门阀互相制衡的朝堂格局。
可现在呢?
在这些喷吐着火舌丶能瞬间将人撕成碎片的钢铁怪物面前。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禁军。
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不管你练了多少年的武功。
不管你穿了多厚的铠甲。
一炮下去。
统统灰飞烟灭!
所谓的人海战术,在这满地的黄铜弹壳面前,就是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冷兵器时代。
在今夜。
被他这个病恹恹的第九子,用这种极其野蛮丶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
亲手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大人,时代变了。
赵元看着满目疮痍的皇宫,脑海里突然回荡起天幕上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原来,这不是一句空话。
这是一个残酷到让人绝望的现实。
在这钢铁洪流面前,皇权,算个屁?
世家,又算个屁?
只要老九愿意,他随时可以把这京城里所有不听话的人,全部突突了!
包括他这个皇帝!
无尽的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赵元的心脏。
越勒越紧。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根本无法掌控局势的深深挫败感。
他输了。
作为大夏的帝王,他输给了自己的儿子。
而且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哪怕他现在坐在龙椅上,这江山,也不再是他说了算了。
「咳咳咳……父皇?」
赵长缨看着赵元半天不说话,又极其敬业地咳出一口「血」。
「您是不是被外面的冷风吹着了?」
「儿臣扶您进去歇息吧。」
他伸出沾着血污的手,去搀赵元的胳膊。
「别碰朕!」
赵元猛地甩开赵长缨的手。
他像触电一样,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他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浓烈火药味的冷空气。
努力让自己的脊梁挺直。
努力维持着一个帝王,在这新时代面前,最后的尊严。
他缓缓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咳嗽的赵长缨。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重逢时的激动。
也没有了所谓的父慈子孝。
只有前所未有的复杂。
深深的忌惮。
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九。」
赵元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从地狱深处飘来。
他指着那满地的弹壳。
指着那轰塌的宫墙。
一字一顿。
问出了那个横亘在父子之间丶最致命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