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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了，老太太在走廊里收衣服，瞄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阿婆，今天有没有人来找我？”
“找你？”老太太想了想，“没有，谁会来找你？”
“没有就好。”林天上了楼，把门关上，把帆布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子前面。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截铅笔头和皱巴巴的纸，在桌上铺开，写了几行字：
“肥佬朱，走私，仓库在白云区C区第七排，灰色卷帘门，门上有一道凹痕，左边墙上有个‘拆’字。”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需要照片，需要拍到货，拍到纸箱上的“香港九龙”标签，拍到货车，拍到人。
可他没有相机，现在都他根本买不起，昨天赚的钱拿去进了货，交了房租，买了胶卷，只剩零星的七八块。
他决定先去找周明，如果他愿意帮自己，是不是也会愿意借相机给自己？
林天的胸腔里又生出来许多希望，他感觉这条路一定没错，一定要往这个方向去。
他放下铅笔头，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墙洞里的老鼠兄弟在吱吱吱的叫，林天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噜起来，他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拿了件衣服蒙住头，睡吧，睡醒一切就好了。
林天是被老鼠吵醒的。
咚咚咚跑过去一只，又咚咚咚跑回来一只，像是在开运动会。
他缓缓地睁开眼，盯着那块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慢慢清明起来。
昨天的事一件一件涌入脑袋，肥佬朱，仓库，记者，沉甸甸装满了货的帆布包。
他坐起来，浑身酸疼，床板太硬了，睡一夜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揉了揉腰，站起来，把那卷胶卷塞进口袋，又摸了摸剩下的钱，叹了口气，如果能把这么多货卖掉就好了。
他下楼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到是林天来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林天愣了一下，“阿婆，你每天都给租客做早饭？”
“做给猪吃的，你爱喝不喝。”老太太拎着水壶进了屋。
林天笑了一下，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白粥，稠稠的，配一碟咸菜。
他蹲在院子里喝完，心里暖暖的，把碗洗了放好，和阿婆贫了几句嘴，逗得阿婆直乐呵。
林天已经打定主意，今天还是要去燕京路，必须得去。
他知道昨天在那儿一个表都没卖出去，今天去了又可能还是空手而归。
但是他一定要去蹲周明，万一他运气好碰上了呢？就算碰不上，他也要做生意的。不做生意，他吃什么？拿什么翻本？一定要再去试试。
到了天桥底下，桥墩旁那个位置仍旧空着。
他看了看左右，瘦高个不在，花衬衫也不在，旁边卖衣服的大姐正在摆摊，看到林天还敢过来摆摊，眼睛嘴巴一起张的贼大。
“后生仔，你怎么还敢来？！”
“当然是要来做生意。”林天把帆布包铺开，把电子表一块一块摆好。
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那几个人，已经这样警告你，你今天又来，少不了一顿打啊。”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林天把纸板竖起来，上面写着“电子表3元买一送一”。他想了想，又拿铅笔头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不好用包退”。
大姐摇了摇头，回了自己的摊位。
林天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电子表！三块钱一只！不好用包退！买一只送一双丝袜！送完即止！”
没有那几个人的捣乱，一下就来了生意。
一上午，林天的摊位前陆陆续续有人来，不算多，但也不冷清。
他卖了十来块电子表，七八双丝袜，加上打火机和镜子，大概赚了二十多块。
没有瘦高个，没有花衬衫，没有人来捣乱。
旁边卖衣服的大姐时不时往他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惊讶。
中午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走过来，小声说：“后生仔，今天肥佬朱的人没来？”
“没来。”
“怪了。”大姐摇了摇头，“他们昨天不是说要赶你走吗？”
“谁知道呢。”林天蹲在地上数钱，没抬头。
大姐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林天把钱塞进口袋，靠在墙根底下，他的眼睛一直往街口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戴眼镜的，挂相机的，背着帆布包的。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认。
就是没有周明。
下午，他又卖了七八块电子表，几双丝袜，生意虽然比不上第一天，但好歹有进账了。
太阳慢慢西斜了，天桥底下的光线暗下来。
林天开始收摊，把剩下来的货装进帆布包，把纸板折好，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卖衣服的大姐已经收完摊，推着车经过他身边，停下来。“后生仔，明天还来吗？”
“来。”
大姐看了他一眼，“回去路上小心点。”她推着车走了。
林天骑着自行车往出租屋，在经过一个最暗的巷子时，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三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不是瘦高个，不是花衬衫。
这三个人更高更壮，穿着深色的衣服，太黑了，看不清脸。
林天心知不妙，加速往前骑，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巷子太窄了，自行车受到太多限制。
他还没骑几步，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帆布包。
他猛地转身，一拳挥过去，打空了。
另一个人此时从侧面冲过来，一肘子撞在他肋骨上，疼得他弯下腰。
第三个人一脚踢在他腿上，他跪倒在地，帆布包被扯下来，摔在地上。
“后生仔，朱哥说的话，你当成耳旁风了，今天居然还敢来摆摊。”声音闷闷的，很低，很沉。
林天趴在地上，想站起来还手，但肋骨疼得他直冒冷汗。
一只手又按在了他的后背，把他狠狠地压在地上。
他听到帆布包被拉开的声音，里面的东西被哗啦啦倒出来，然后是脚踩上去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块一块地踩。
“朱哥发话了，这回可不是五十块钱的事儿了，以后你小子摆摊一个月两百，少一分都不行。”
说完又狠狠地踹了林天一脚，几个人掸了掸手，扯了扯弄皱的衣服，哼着小曲儿走了，独留林天一个人趴在巷子里。
林天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肋骨疼，膝盖疼，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的，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他使劲儿忍着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的电线和黑漆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