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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自然地把这一切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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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那几片被风带走的落叶已经看不见了。对岸的灯光把运河染成了稀薄的金色。
最终,我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穆尼奥斯也从长椅上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像是在驱散什么。看起来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些。
「是不早了。」她顺道撇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我们相对站着,有一瞬间没有人开口。
然后穆尼奥斯伸出手。
「如果我刚才的话让您觉得不舒服,」她说,「那不是有意的。」
「理解。」我回握,「倒不如说,一名检察官要是没有把言语化作武器的能力,我反而要怀疑她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了。」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我说,「比例差不多。」
穆尼奥斯轻轻笑了,像是被什么意外地逗到。
和她在法庭上锐利的样子不同,街灯把她的侧脸映照得有些疲惫,那个笑容里,只是一个在深秋傍晚和朋友说了太多话的普通人。
「也许明天裁决出来之后,」她说,「我们就没有什么理由再见面了。」
「ICC没有遍布全球的驻地。我的工作把我圈在很固定的几个城市,你的工作把你送去任何需要你的地方。轨迹不太可能再次重合。」
「但如果怀着同一个目的,我相信我们终会在终点相遇。」
「……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说,「但这不妨碍我们朝同一个方向走。」
没有更多的话。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说得更满。
我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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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时候,底层的临时安保指挥所还亮着灯。
透过半开的门,我看到三个穿着便装的宪兵队成员围坐在一张摺叠桌前,桌上摆着几罐啤酒和一盒披萨。
「——所以我说,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三颗子弹,胸口,那个距离——」
「闭嘴,范登伯格。你看过尸检报告吗?没有吧。那就别瞎猜。」
「但她确实活下来了。而且现在——」
话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看到是我,他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介于尴尬丶警惕和某种说不清的好奇之间。
我敲了敲门框。
「有空吗?」
那个被叫作范登伯格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金色短发,脸上还有些青春期留下的痘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当丶当然!猩红女士,您需要什么?」
「我想去医院看看莉赛尔。」我说,「能麻烦你们带我过去吗?」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是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三十出头,深棕色头发,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他先开口:「当然可以。我们正好要去换班。十分钟后出发,可以吗?」
「可以。」
「那我去准备车。」范登伯格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过于急促,差点撞翻桌上的啤酒罐。
第三个人——一个看起来比较沉默的黑发女性——默默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把披萨盒叠好,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十分钟后,我坐在一辆黑色的大众途锐后座上。
范登伯格开车,胡须男坐在副驾驶,黑发女性和我一起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海牙的夜晚车流不算密集,街灯把路面照得通明。
「猩红女士。」范登伯格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我一眼,「我能问个问题吗?」
副驾驶上的胡须男——我听他们叫他「德克」——立刻转过头:「范登伯格——」
「没事。」我说,「问吧。」
范登伯格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您——您真的活了两百多年吗?」
「两百一十三年。」我纠正,「如果从1811年算起的话。」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您——您见过拿破仑吗?」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没有。我醒来的时候,拿破仑已经在准备远征俄国了。而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刚刚『诞生』的吸血鬼,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但我见过拿破仑战争的尾声。」我继续说,「1815年,滑铁卢战役之后。我那时候在布鲁塞尔附近的一个小镇——不是现在这个布鲁塞尔,是一个更小丶更破败的版本。」
「战争结束后,伤兵被送回来。那些小镇上临时搭建的医院——如果能叫医院的话——挤满了人。需要截肢的丶高烧不退的丶伤口感染的。现代意义上的麻醉剂还尚未被发明出来,消毒措施几乎没有。」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个临时医院的后院。月光很亮。我看到地上堆着一堆——」
我停顿了一下。
「——一堆截下来的胳膊和腿。就那么堆在那里,等着第二天早上被掩埋。断面还在渗血。」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范登伯格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您做了什么?」
「我走开了。」我说,「当时的我还没有成为魔法少女。我只是一个吸血鬼,一个刚刚学会适应自己对血液的渴望的怪物。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所以我走开了。」
德克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但您后来成为了魔法少女。」
「是。」我说,「在几年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就那么走开。」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黑发女性——她一直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在认真听——终于开口了。
「猩红女士。」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您见过两次世界大战吗?」
「见过。」
「能——能跟我们讲讲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专注,没有那种猎奇的光芒,只有一种认真的丶想要理解什么的渴望。
「好。」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一战的时候,我在法国东北部。凡尔登附近。那场战役持续了将近十个月,双方伤亡接近七十万人。」
「战场是一片泥泞,混合了雨水丶血液丶尸体和炮弹碎片的浆液。士兵们缩在战壕里,有时候一站就是几天几夜。脚一直泡在那样的泥水里,很快就会烂掉。」
「一次,我走近一段废弃的战壕。里面有一个年轻的法国士兵,大概只有十九岁,坐在泥里,抱着他的步枪。他已经死了,但还保持着备战的姿势——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命令。」
「他的脸——」
我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他在死之前,灵魂已经回到了牧师布道里的应许之地。」
范登伯格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二战呢?」德克问。
「二战更糟。」我说,「因为规模更大,因为技术进步了,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这一次,战争不再局限于荒野的战场。它发生在城市里,发生在平民的家门口,发生在那些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人身边。」
「1945年,德勒斯登。盟军大轰炸。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火焰风暴吞没了一切。我在轰炸后的第三天到达那里。」
「城市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焦糊味——不只是木头和砖石,还有——」
我没有说完。
但他们都明白。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已经烧成了焦炭,有些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融化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有个孩子,大概五六岁,蜷缩在一堵倒塌的矮墙边。她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烧得面目全非的布娃娃」
车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莱顿大学医学中心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一片灯火通明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夜色。
「冷战呢?」黑发女性问,「您经历过冷战吗?」
「经历过。」我说,「但冷战和之前的战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的战争,你能看到敌人。你知道炮火从哪里来,你知道谁在向你开枪。但冷战——」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冷战是一种看不见的战争。它发生在会议室里,发生在情报机构的地下室里,发生在那些被划分成『势力范围』的国家的街头。」
「1961年,柏林围墙建起来。一夜之间,一座城市被一堵墙切成两半。家人被分隔在两侧。有些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射杀。」
「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试图游过施普雷河。他几乎游到了对岸——离东柏林只有不到十米——然后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
「他在水里挣扎了几分钟,然后沉了下去。西岸的美军士兵围在岸边看着,东岸的苏联士兵或许动过侧隐之心,但没有人真正行动。因为他在『中间地带』,谁都不能越界。」
「所以他就那么死了。」
「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车子驶入医院的停车场,在一处空位缓缓停下。
范登伯格熄了火,但没有人立刻下车。
「猩红女士。」德克转过身,看着我,「这些故事——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问了。」我说,「而且——」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
「你们应该知道。」
「知道那些在你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知道这片土地上已经发生过的残酷,知道这个世界曾经溃烂到什么地步,知道它现在依然有多糟糕,知道——」
我站直身体,关上车门前,留下最后一句。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人选择去守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