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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那个系着深红色缎带的巧克力礼盒,顺着街道往中继站的方向走。
脚步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刻意放慢——就只是走着,让脚跟和脚尖交替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
我在想亚伯拉罕说的话,想斯黛拉说的话,想尼克斯说的话,想小忆说的话。
这一天积累下来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却不至于令人喘不过气,那更像是某种终于被认领的重量,就像一个行李箱在角落里放了太久,你一直假装看不见它,假装它不是你的,然后有一天你走过去,拎起来,发现比想像中轻得多,或者重得多,但无论如何——是你的了。
走廊尽头,左转,穿过一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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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公共电话亭。
铁红色的外壳,玻璃门已经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法语写着:「设备故障,暂停使用。」
话机的受话器歪斜地挂着,线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整个电话亭散发着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气息,和这条街道上其他一切现代化的存在格格不入。
它响了。
短促的丶老式话机才有的那种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丶几乎是喜剧性的确定感。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那部挂着话机的丶「设备故障」的电话,听它一声一声地响。
然后我拉开那扇缺了一块玻璃的门,走进去,拿起话机。
「……」
「叮铃铃——」
「接了啊,」话机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接的。」
斯黛拉。
她还是那副轻快的腔调,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塞进了话机的听筒里——但我现在能听出来那底下的东西了。那个浅浅的丶透明的丶像是被掏空了的天空的蓝。
「……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
「我有梦渊的感知,」她说,带着一丝促狭,「简单来说就是,凡是我想知道的,在我的范围之内,基本上都能感应到一点点。
你现在站在布鲁塞尔乌什普蕾街和萨布隆广场之间那个路口,旁边有一个一九八七年安装的丶布鲁塞尔市政府拆迁计划里排名第四百七十三位的电话亭,故障标志贴了两年半了但一直没人来拆。」
「你还能感应到这个?」
「感应到的是你。」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我不确定那是什麽,比笑更轻,比温柔更直接,同时又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苦笑,
「这算是……被梦渊吞了的好处?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挺荒诞的——我现在能感应到很远范围内的超自然存在。」
我沉默了一秒。
「你是怎麽让这部故障的电话响起来的。」
「梦渊SS级梦魇种的权能之一,影响现实中本该发生却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发生的『概率事件』。这部电话本来就在线路上,只是被人为标注为故障了。我只是……稍微提示了一下,让它记起来自己还能用。」
「听起来比你以前的能力强很多。」
「是啊。」
她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里有什麽东西,像是一句被搁在舌尖上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也没有被咽下去。
「……有时候啊,」她说,语气变轻了,「我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改变——体内的梦渊,感知,那些新生的能力——觉得很麻烦,很疲惫,很想把它们全都还回去。」
「嗯。」
「但偶尔,」她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偶尔会觉得……也未尝没有一点点好处。比如,不然我怎麽知道你就在旁边呢。」
我靠在电话亭的铁壳上,礼盒抵着胸口,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云层在风里缓缓移动,那几颗星星忽隐忽现,像是呼吸。
「斯黛拉。」
「嗯?」
「你刚才说……SS级。」
「嗯。」
「你现在用这个称呼自己了?」
「不是『称呼自己』,」她的声音很平静,是「陈述事实。如果今天白塔的外围堤坝消失,如果限制我体内梦渊的结构崩掉,UNOPA的威胁评估系统大概会给出SS或者更高的数字。」
「这种话……」
「不像首席该说的?」她抢先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前辈肯定是这个意思。」
「对。」
「但这种话,」她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地,「也只有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才能说,对真正可以说的人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句话的答案不需要我说。
「前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沉,而是变软了,像是一张被反覆摺叠的纸,在摺痕最深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丶柔软的脆弱感,「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梦渊……不只是危险的。」
空气凝了一下,听筒里的底噪像是一片有生命的海在呼吸。
「你在描述你的体验。」
不是问句。
「嗯,」斯黛拉说,「很难描述。就是……你知道表世界的记忆是怎麽运作的吗?它是脆弱的。人会忘事,会死,会随着时间消散。你的记忆存在于你的大脑里,而你的大脑……终究会停止工作。」
「但梦渊不是这样的。」
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冷的,带着一丝雨水蒸发后的土腥气。
「梦渊是一个巨大的丶永远不会丢失任何东西的地方,」她说,「那些哭泣的脸,那些翻涌的色彩,那些沉没在里面的城市和森林——那不是消亡,那是……保留,以另一种方式保留。」
「斯黛拉。」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更低,「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
「不像是首席该说的。」
「我知道这个也是。」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短,像是一颗水珠落进深水里的声音,「但我是SS级梦魇种兼任首席,我说话可以不那么正常一点,对吧。」
「不对。」
「好吧,不对。」她没有坚持,语气反而变得更轻了,像是卸掉了什麽,「我就是……有时候会那样想,有时候,在夜里,体内的梦渊稍微宁静一些的时候,我能隐约感受到它里面的东西。不是梦魇种,不是威胁——是……沉积的东西。」
「那里有四十七个人。」我忽然想起了广场上的纪念碑,「巴伦支海的。」
沉默了大约三秒。
「还有更多,」她说,「更多的丶更久以前的丶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下来的。梦渊不区分时代,不区分语言,不区分他们生前是谁——它只是……留着他们。」
「这不是什麽值得安慰自己的事。」
「我没有说它让我感到安慰。」斯黛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块水晶同时折射出多种颜色,「我只是说——它不只是危险。」
「我听到了。」我靠着电话亭的壁,看着玻璃上那些细小的水流,「但这种想法,你不能让妖精议会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打的是公共电话。」
「……你今天做了很多周密的事情。」
「嗯。」她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点调皮,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口气,「前辈,你刚从亚伯拉罕那里出来吗?」
「对。」
「你们谈得还好吗?」
「还行。」
「你有看到他买的那七本手册吗。」
「……你知道那个事?」
「我知道所有版本的手册发行之后,欧洲区的采购记录里都会有一本被寄到布鲁塞尔UNOPA联络办公室的私人地址。」斯黛拉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我让出版的妖精留了记录。」
「那你为什麽不早点告诉他你知道?」
「因为……」她停了好几秒,底噪在那段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有些事,知道的人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
我没有说话。
风又来了一阵,把街道对面咖啡馆的招牌轻轻吹得晃了晃。橙色的灯光映在潮湿的地面上,模糊而柔和。
「前辈。」
「嗯。」
「你还习惯吗?」
她问,语气变得很寻常,寻常到像是两个普通人在普通的夜晚聊着普通的话题,
「回到白塔,回到这个——充满了秘密丶谎言丶责任和牺牲的世界。」
「梦渊还在膨胀。」她像是开始念一份她已经背得很熟的清单,「魔法国度的领土还在缩减,梦魇种的数量还在上升,魔法少女的数量还在减少。表世界知道了真相,却也因此产生了新的恐惧,新的权力争夺,新的……UNOPA。」
「而我,」她停了一下,「我的状况你都看到了。」
「然后小忆觉醒了,然后你回来了。」
「然后你来找我,让我接过这些。」我说。
「嗯。」
沉默。
「你在自责。」我说。
「……」
「你觉得你把这一切丢给了我,丢给了小忆,丢给了雨晴,丢给了所有还在坚持的人。你觉得如果你更强一点,控制得更好一点,这个世界就不需要付出这麽多代价。」
话机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辈。」斯黛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浸泡过,湿漉漉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麽吗?」
「什麽?」
「诚实。」她说,「你从来不撒谎,不对白塔撒谎,不对我撒谎,也不对自己撒谎。就算真相很残酷,就算说出来会伤人,你也会说。」
「这不是什麽优点。」
「是的。」她认真地说,「这是最大的优点,因为诚实的人,才值得被信任。」
「不只是因为你强大,不只是因为你是魔法少女,不只是因为你经验丰富——虽然这些都对。最重要的是,因为你诚实。你不会为了让小忆开心而对她撒谎,你不会为了保护她而把她关进温室,你会告诉她真相,然后陪她一起面对。」
「就像你现在对我做的一样。」
「——斯黛拉。」
「嗯?」
「你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找人倾诉吧?」
停顿。
「你想说什麽?」
又是一阵沉默。
「我想说——」斯黛拉终于开口了,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之后,「前辈,如果有一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人格彻底消失了——」
「你会怎麽办?」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问我会不会杀了你。」
「不是『杀』啦~」她纠正我,语气里居然还有一丝俏皮,「应该说『消灭』。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人了,只是一只穿着人皮的梦魇种。消灭梦魇种是魔法少女的职责,不是杀人。」
「斯黛拉——」
「所以,会吗?」她打断我,「如果那一天来了,前辈你会——消灭我吗?」
电话亭外面,天空的颜色在慢慢变化。没变亮——现在还不到黎明的时间——是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丶带着淡淡紫色的灰。那是雨后的天空特有的颜色,像是有人把夜色和晨曦搅在一起,然后涂在天上。
我看着那片天空,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我会。」
电话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丶像是呼气一样的声音。
「谢谢。」斯黛拉说。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甚至不是释然的语气。
是——感激。
纯粹的丶真挚的丶像是收到了一份珍贵礼物的感激。
「你在谢我什麽?」我的声音有些哑。
「谢谢你愿意这样承诺呀~」她说,「前辈你知道吗,这个承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麽?」
「什麽?」
「意味着我还有底线。」她轻声说,「意味着就算我失控了,至少,还有一个我信任的人会阻止我。会确保我不会伤害更多人。会让『斯黛拉·露米娜』这个名字的最后记忆,不是一场灾难。」
「这是你最担心的事吗?」
「嗯。」她说,「比起变成梦魇种本身,我更怕的是——我会做什麽。会不会伤害白塔?会不会伤害魔法少女们?会不会伤害那些信任我丶仰望我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人?」
「如果那样的话——」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那样的话,我宁愿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闭上眼睛。
「所以,谢谢前辈。」斯黛拉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底线,谢谢你愿意在必要的时候,阻止我。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知道,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记得『斯黛拉』是个什麽样的人。不是梦魇种,不是怪物,而是——」
「而是一个笨蛋,」
「一个笨蛋首席。」我接着补充道。
「只要你还能打电话给我丶还能吐槽尼克斯丶还能别扭地说出『谢谢』——你就还是你。」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前辈你真狡猾~」斯黛拉说,「明明说了会在必要的时候消灭我,又说我『还是我』,这两句话不是矛盾的吗?」
「不矛盾。」我回答,「因为『必要的时候』还没到。而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确保那个时候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