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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斌本来在陈亮的影响下，觉得那疯疯癫癫的和尚倒有几分真本事，可今日灵堂这一出，让他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好感荡然无存。
他只觉得这和尚确实有些毛病，行事颠三倒四，自己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赵斌白了道济一眼：
「那崔俊生本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儿，」
「不过和尚，你要救便当初想法子救了，救不了，事后跑来打什麽马后炮？平白惹崔家伤心，也不知道是个什麽章程。」
真是有毛病，
图什麽，显摆他能耐。
「赵斌，这。。。」
陈亮想替道济分辩几句，说其中或许有隐情，但看着赵斌耿直愤懑的脸，又想起崔家那摊子事确实被自家师傅搞得复杂难言，一时也无从劝起。
道济走在前面，仿佛没听见赵斌的嘀咕，依旧晃晃悠悠，哼着小调。
赵斌他打行走江湖，讲究的是个乾脆利落，是非分明。
要救便倾力救，救不得也坦然告之。
这般故弄玄虚丶事后撩拨，非豪杰所为。
他看那和尚就是胡来。
他顿了顿，哼了一声。
前头道济似乎哼唱得更欢快了，破蒲扇摇得呼呼响，全然没回头。
到了三岔路口，赵斌蓦地停步，对陈亮抱拳：「陈灵兄弟，你我相交一场，情谊在心。但这和尚的路子，我赵斌走不来，江湖之大，自有惩奸除恶丶快意恩仇的去处！咱们就此别过！」
陈亮知他嫉恶如仇，看人非黑即白，认定之事难以回转，只得回礼：「赵斌兄弟保重，万事小心。」
「你也保重！」赵斌又瞥了一眼道济那仿佛事不关己的背影，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择了另一条山路而去，背影很快被苍翠林木吞没。
陈亮望着他离去方向，轻叹一声，未及深想，另一边白灵也凑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色与不舍，低声道：「陈公子，我……我家中有急事催得紧，也须即刻告辞了。」
陈亮不舍：「怎麽这麽突然。」
她感觉到她师兄过来了，不想横生事端，得赶紧脱离他们去找黑风师兄。
她疑惑的看了一眼道济的背影，虽然不知这和尚为何没在陈亮面前揭露自己的身份。
但她还是很珍惜这一段与陈亮同行的时光。
她目光盈盈，在陈亮脸上转了一圈，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匆匆对众人扬声道：
「陈亮，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陈亮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心中莫名空落。
胖和尚广亮和必清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虽然有他们道济师叔/师弟在，但和个狐狸精同行，那也太考验他们的小心脏了。
这个狐狸精可算走了。
广亮擦着汗凑过来。「陈亮啊，你可别陷过去，那可是个狐狸精呀，她找你说不定就是来找你报仇的。」
必清也在一旁连连点头。「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过的什麽日子，她抓住我们逼问你的下落，我们可是提心吊胆，生怕就被这妖怪给一口薅了」
「妖？！」陈亮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僵在原地，愕然看向广亮和必清，又难以置信地望向白灵离去的方向。
白灵姑娘……竟然是妖？
他一时心乱如麻。
下意识看向道济「师父，白灵她？」
道济宽慰着他说：「白灵确实是妖，一只狐妖。」
「那花娘与白灵长得一样，也不是巧合真是那只狐妖盗用了白灵的脸，作恶。」
道济把破蒲扇在陈亮肩上随意一拍，打断了他的纷乱思绪。
「不要发愣了，走了走了。是人是妖现在也与你无关，是恩是仇，该来的总会来。现在啊，赶紧回寺是正经，和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喽！」
一行人迤逦而去，武康镇的种种，也随之渐渐远了。
崔贵在医馆里昏昏沉沉躺了七八日，胸口的剧痛和脏腑的震伤才勉强平复。
他醒来时，脑子还是木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记得最后是那狐妖恐怖的利爪和少爷胸口喷涌的血光。
等他终于能挣扎着坐起，哆哆嗦嗦向照料他的药童打听时，外头早已换了人间。
药童一边捣药一边随口道，「唉，你家少爷被妖怪掏了心，尸首都烧了！老夫人和少夫人哭晕过去好几回……不过官府给颁了良善之家的匾额，说是深明大义，为镇上除了妖尸隐患。那挖心妖怪听说也被路过的高僧收了，镇子上总算太平了。」
崔贵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烧了？少爷……烧了？那狐妖……被收了？
他还想问什麽，药童却被掌柜叫走了。
又过了几日，他能下地了，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恍恍惚惚摸回崔府。府门口果然挂着白幡，门庭冷清了不少。他不敢走正门，从角门溜进去，想找相熟的小厮问问。
可往日那些对他点头哈腰丶称兄道弟的仆役，见了他却像见了瘟神，眼神躲闪，匆匆避开。
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平素还算老实的小厮，对方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崔贵哥，你可算醒了，少爷没了，老夫人病着，如今是少夫人当家！你……唉，你自己小心吧！」说完便挣脱他跑了。
崔贵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果然，没过两天，管家便把他叫了去。往日对他还算客气的管家，如今面沉似水。
「崔贵，你身子既然好些了，府里眼下事多，也用不上许多人手。」
管家声音平板，递过来一个薄薄的包袱和几张银票，「这是你这个月的例钱，外加十两银子，算是主家念在你伺候少爷一场的份上，给的汤药和遣散钱。城外三十里，北山那边有个庄子，缺个看工。你若愿意，便去那儿吧，活儿不重，够你糊口。若不愿意，自谋生路也行。」
「看工？」崔贵愣住了，那是最下等丶看守荒僻田庄的粗活，等于是把他发配了！他急了，「管家！我丶我可是从小跟着少爷的！少爷他……少爷的事，我是为了救少爷才受的伤啊！我……」
管家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背着主家，撺掇少爷花天酒地丶流连邪祟之地，以致招来妖祸，害了少爷性命——崔贵，这罪名，够不够送你见官？少夫人仁厚，念在旧情，只将你打发出去，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若识相，就乖乖拿了钱，今日便走，从此安分守己，若再罗嗦……」管家冷哼一声。
崔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明白了，少爷的死，总得有人担责。
他是少爷最贴身的小厮，是引诱少爷去后山「读书」的帮凶，是撞破狐妖真身却没能救下少爷的废物……所有的一切，最终都算到了他头上。
他抖着手接过那轻飘飘的包袱和几张薄薄的银票，喉咙里堵得厉害。
当天下午，崔贵便背着那个小包袱，一步一挪，灰头土脸地出了武康镇。
北山庄子在望，一片暮色苍茫。
和少爷一同少爷花天酒地的那些「快活」日子，如同上辈子的幻梦。
风吹过荒野，卷起尘土，很快便淹没了他蹒跚的足迹。